廚房。
孟芙清帶著漫兒趕到時,正看見顧衍立在案前,手執短刀分割羊肉。
他垂著眼帘,專心致志低頭忙活,褪去了平日裡的幾分冷銳,周身漫開淡淡的煙火氣。
這般模樣,和那個慣於權衡揣測人心的他,判若兩人。
她往前走的腳步驀地頓在原地,腦海如同走馬觀花般,浮現出近幾個月來顧衍警告、敲打過她的話。
眼前這人,就是一個百分百心思陰暗的老陰家,和世人評價他的一模一樣。
又極致護短,為了家人可以動用一切陰謀陽謀。
也極不信任人,連一隻鳥從頭頂飛過,他都要打下來驗一驗,看看是不是敵方派來的探子。
一直以為,她先看到的,都是他生人勿近,凌厲不好惹的一面。
可此刻才真切的看清,顧衍從來都有極致的兩面性。
他對外人心思深沉,多凝薄涼。
可對墨祁瀿,他溫柔耐心到了極致。
為了這個義子,他甘願打破府中規矩,事事替他遮掩庇護。
偷偷養貓一事敗露時,他沒有責備,站出來主動替他承擔責罰。
他特意置下宅院縱容孩童的喜好,知曉墨祁瀿心裡缺個歸宿,就親手替他造出一個完整的家。
他的溫柔、縱容涇渭分明,只留著給自己認可的家人。
做他的敵人,大概只能是畢生劫難。
可做他的家人,卻是人間至幸。
孟芙清心裡卻是清楚,她從來不在他家人之列,反倒一直是他心裡那個心思不純,時刻值的懷疑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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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斂了斂心裡情緒,並也從未奢想過,能有朝一日成為被他偏護的自己人。
「看夠了沒有?」
她正這般想著,案台前的顧衍好似身側生了眼睛,已經察覺到她來了,甚至早就發覺她在廚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灶台邊生火的長樾伸長脖子望過來,看清是孟芙清,難得沒有露出嫌棄的神色,只是平平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孟芙清連忙垂下眼帘,攥緊帕子抬步跨過門檻,走進廚房。
想來是早知道墨祁瀿今日要來,廚房裡的食材十分豐盛,整整齊齊碼放在案上。
顧衍動作乾脆利落,不過片刻,一整條羊腿便全部切成方塊,丟進木盆之中,此刻正準備切蔥白。
孟芙清走上前,先屈膝行了一禮,才開口道:「世子爺,我來幫忙。」
顧衍沒有看她,也沒有應聲,下刀的速度極快,沒多大功夫,小小的案板上便堆滿切好的蔥白。
新鮮大蔥氣味沖人,很是嗆眼。
孟芙清站在一旁看著,眼眶慢慢泛紅,淚水隱隱漫上眼底。
原本孟芙清以為,依顧衍的性子,此刻定然會出言敲打,或是嫌她杵在一旁礙眼,直接將她趕出去。
可預想中的冷斥沒有落下。
他剛切完蔥白,空出雙手,就抬手取過案邊備好的一碗大蒜,淡淡推到她面前,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剝完。」
孟芙清微怔,斂住眼底細碎的濕意,低低應道:「是。」
許真是大蔥的氣味太過刺鼻,縱使她竭力穩住聲線,回話時依舊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哭腔。
顧衍身子驟然一僵,猛地側過頭望過去。
只見她垂著眉眼安安靜靜剝蒜,嫩白纖細的手指一點點剝開蒜衣。
那畫面,竟無端讓他生出錯覺,仿佛那一雙柔若無骨的手,正輕輕落在自己肩頭。
心底翻湧上來一陣異樣,一股燥熱順著血脈往上竄。
他指尖微顫,伸手強行抬起她的下頜。
指尖觸到那片細膩肌膚,竟和他暗自臆想過的觸感分毫不差。
他口舌發乾,連呼吸都不自覺放緩,卻又硬生生逼著自己按捺住。
此刻的他好似陷入一場煎熬的頑疾。
心底有個聲音清清楚楚在告訴他,他就是對這副身子動了妄念,想要將她占為己有。
可他偏要死死壓住這股洶湧的欲望。
這份內心兩相撕扯、理智對抗本能的滋味,卻又帶給了他一種極致的快意。
他出口的聲音低啞,帶著幾分冷冽,那份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依舊死死繃著。
鼻尖也縈繞著蔥白沖人的辛辣氣息,他心裡不是不清楚這股嗆人的氣味足以逼出人的淚意。
可目光落在她水光氤氳的眼尾,心底那股翻湧的燥意攪得心緒難平,他偏不願順著常理去看待。
「哭什麼?不過是讓你剝幾顆蒜,就這般嬌氣?當初你拿瓷片劃傷自己手腕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般嬌氣?」
他冷聲詰問的同時,另一隻手驟然覆上她的眼尾,指尖刻意用力一捻,粗暴地拭去她眼底漾出的淚水。
指腹陷進她細軟白皙的皮肉里,力道沉戾,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繾綣。
姿勢曖昧又緊繃,周身被他強勢的氣息徹底籠罩,侵略感鋪天蓋地。
孟芙清渾身不適,下意識輕輕掙扎,想要躲開他灼熱偏執的觸碰。
可他桎梏著她下頜的手反倒收得更緊,牢牢扣住,讓她分毫躲脫不得。
「你躲什麼?以為我在占你便宜?你覺得我會對你生出念想?想得倒是挺美。」
孟芙清指尖驟然一顫,掙扎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抬眸望向顧衍那張清俊如月、清冷不染塵的眉眼,方才心底翻湧的抗拒忽然淡淡褪去。
也是,顧衍向來討厭她,肯定不可能對她生出半分旖旎念想。
他這般刻意逼近、言語刻薄,不過又是藉機敲打她罷了。
顧衍見孟芙清果真安分下來,唇角勾起一抹極輕的笑,笑意晦暗不明,字字句句皆是戳人的事實。
「孟芙清,骨子裡存著妄念的從來都是你。忘記了,是誰抱著我親了一次又一次。」
話音落下的瞬間,孟芙清面色唰地一變,緋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堪又羞恥的慘白。
即便那日她深陷藥迷恍惚,可那些真切發生過的細碎溫存和莽撞親昵,從來都沒有徹底遺忘。
那些模糊的記憶突然翻湧出來。
她到底還是記得的。
那時在涼亭暖閣,她身中迷藥,神志錯亂,打了沈爭渟,又錯將顧衍認作蕭子淵,蜷縮在他懷中,不知羞恥地一遍遍索吻。
這件事後,他絕口不提,她也拼命壓在心底,刻意淡忘。
明明掩飾得極好,可她萬萬沒想到,過去這麼久後,他竟會在此刻,這樣猝不及防提起。
溫熱的血色盡數從臉頰褪去,只餘下薄透的蒼白,耳尖卻紅得快要滴血,眉眼間浸滿無地自容的羞窘。
她抬眸看向他,聲音輕細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羞澀,卻字字清醒:「你……想要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