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青竹般的氣息噴灑在孟芙清的面頰上,聲音也盡數落進她耳朵里。
「我不想怎麼樣,只是用實事告訴你,動了妄念的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會是我!」
孟芙清鼓鼓的胸脯微微起伏。
她聽懂了顧衍話中意思,羞惱道:「顧世子不必如此羞辱我?上次就算是我先行冒犯,可我對你也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心裡念著亡夫……除了亡夫之外,也正在和江公子相看……」
顧衍目光一下子掃過那支玉釵。
剛剛刻意忽略,此時卻刺眼得很。
他神色沉了又沉,倏地鬆開孟芙清,人疏離地退回到案板前,目光不再看她,仿佛方才的逼近與鉗制不過是一場試探。
素手將白面與豉汁盡數倒入木盆,開始抓醃羊肉,動作從容而冷淡,唯有聲音如冰似雪,準確無誤地落進孟芙清耳中。
「亡夫、江解元,你倒是盤算得分明。既然心念亡夫,便守好你的分寸。既在同江冠禮相看,就一心一意,莫再生出別的糾葛。」
話音一頓,前面所做的一切,似都在為接下來的話做鋪墊。
「周洵明如果往後再敢招惹你,你完全可以借我的名頭再擋回去。只是你記好,不得損毀我名聲,再也不許傳出一點你我有糾葛的流言。
你如今既然還住在承陽侯府,那就有侯府體面撐著,沒人能隨意折辱你,不用事事隱忍退讓。」
這話落下,他就再也沒有開口,仿佛方才那些近距離的接觸都是幻覺。
孟芙清沉默地低下頭,餘光盯著旁邊那玄色的袍角,以及那雙繡祥雲的靴子,喉頭微哽。
和她想的一樣,顧衍留下她,果真是為了敲打自己。
可……又有些不一樣。
顧衍這回沒怪她拿他的名頭去壓周洵明,他介意的是她攪混了兩人之間的界限,壞了他的名聲。
她那時候一心只想把周洵明打發掉,名聲一事不是沒想過,只是沒有顧上。
現下有了顧衍這句話,往後她大可以光明正大借他,借承陽侯府的勢力撐腰。
指甲掐進掌心,她悄悄抬眼望了望顧衍。
他說侯府會替她撐腰,這算是認了她是承陽侯府的人麼?
是不是意味著,她也能被護在這份庇護之下……
長樾這時已經用小灶炭火盆燒起了紅炭,炭火噼啪作響。
他端著東西從灶台那邊起身,往廚房外面走,路過孟芙清的時候,掃了她一眼。
「你可千萬別多想自作多情,我們家爺向來護短。只要是從承陽侯府出去的人,就算是只阿貓阿狗,爺也不會任由旁人欺負。」
孟芙清原本低垂的眸子微微抬起,眼底浮起一點亮色。
她不會蠢到以為顧衍說幾句話,就是把她放在了心上。
只要能得顧衍幾分庇護,就算和府里的貓狗一般待遇,那又如何。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顧衍的情意,也不是什麼榮華富貴。
孟芙清蹙著的眉頭鬆開來,朝長樾點了下頭,又轉頭看向顧衍:「是,我都記下了。往後出門,絕不會辱沒承陽侯府的名聲。」
長樾愣了愣。
他清楚看見孟芙清眼神里那股釋然輕鬆,皺了皺眉,實在無法理解,都被拿來跟阿貓阿狗歸為一類了,也值得高興?
只是長樾話剛說完,就明顯看到他家爺涼涼的掃了過來。
那眼神像是在說,要你多嘴。
他心裡納悶,自己分明沒有說錯什麼。
長樾面色一凜,再也不敢多嘴,端著小灶快步走了出去。
偌大的廚房裡,一瞬間只剩下顧衍和孟芙清兩人。
如此單獨待在同一個空間,不由又想起來那些在凌霜院照顧顧衍的日子。
那些記憶都是孟芙清不願意去回想的事情。
她想著,顧衍既然留下她是為了敲打。
現在敲打的話已經說完,那就應該識相的提離開了。
孟芙清長長的睫羽輕輕顫了顫,垂眸率先打破沉默。
她嗓音輕弱,帶著風寒未愈的沙啞,不是刻意的柔媚,只是病中本音,聽來微微發澀,卻偏偏格外清晰,在安靜屋內尤其惹耳。
「世子爺,如果沒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回去了。」
顧衍眉梢極淡地抬了抬。
心底猝然掠過一絲明晰的感知。
孟芙清,是在排斥和他單獨共處一室。
這念頭一冒出來,一股說不上來由的悶躁就緩緩漫上心頭。
下頜暗暗繃緊,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起。
活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旁人趨附於他,還是頭一回遇上,有女子這般一心想要同他劃開距離,避他如避荊棘。
他眼帘垂落,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她這般處處避著自己,究竟是念著亡夫,還是心系那位江解元。
理智告訴他,既然是她無意靠近,自己就該姿態矜傲,絕不強求半分。
可心口那點鬱氣卻擰著。
是他可以冷淡疏遠她,輪不到她先來退避躲閃。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彆扭,面上不露分毫,語氣淡漠得近乎涼薄:「隨你的便。」
孟芙清屈膝福了一禮,斂袖轉身便要告退。
足尖才剛挪開半步,顧衍的聲音就從身後響起,攔斷了她的去路。
「這些蒜,是打算讓我來剝?」
孟芙清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整個人怔在那兒。
方才他才親口說出「隨你的便」,一副全然不在意她去留的模樣,轉眼又拋出這麼一句。
顧衍已然搬起木盆,徑直往後花園走去。
擦過她身側的一瞬,連餘光都沒有分給她,只漫不經心拋下一句,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把這些剝完再走。」
孟芙清腳步死死頓住。
那道高大冷峭的背影沒有半分停留,轉瞬便走出了她的視線,只留她一人立在原地。
孟芙清回過頭,望向那滿滿一大碗蒜瓣,心裡頭五味雜陳。
剛剛讓她離開,轉眼間又用一樁瑣事將她扣下,這人行事矛盾,叫人捉摸不透。
她想了想,終究還是折回身,垂著眼默默剝起蒜來。
骨氣也要看場合。
若是逞一時意氣,為這點小事執意離去,惹得顧衍心裡不快,日後隨便尋個由頭為難她,她就無從應對。
辛辣的蒜氣直衝鼻腔,活計細碎磨人。孟芙清只得寬慰自己,顧衍向來矜貴,本就不屑做這類粗活,交由她來做也算情理之中。
他待她縱然處處嚴苛,卻也算恩怨分明。
今日他准許她借侯府的名頭自保,她沒有別的可以相酬,剝這點蒜,就當是投桃報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