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畢,孟芙清換上一身乾淨寢衣,伏坐在軟榻之上,手執毛筆,開始核對藥鋪的帳目。
人工、裝修用料,一樁一筆,都理得清清楚楚。
青絲垂落,恰好掩住她玉頸上那片片紅痕。
時日緩緩流逝,春闈也一日日臨近。
她擱下筆,不由得又想起今日從天福樓出來撞見的弟弟與弟媳。弟弟課業一向出眾,不知此番春闈,他準備得究竟如何。
身子實在乏得厲害,孟芙清不知不覺,便伏在軟榻上沉沉睡了過去。
夢裡重回出嫁那日,她方才梳妝完畢,弟弟便趕了過來。
他定定望著她,滿臉都是掩不住的不舍,開口之時聲音已然帶上哽咽:「阿姐,往後你便是蕭家的人了,我真不想讓你嫁。」
身側母親一身鮮亮紅裳,笑著嗔了弟弟一眼:「你這孩子,胡說什麼。你跟沅沅的親事都已經定下來了,姐姐不出嫁,你怎麼好成親,明明該急的是你。
就算你姐姐嫁去蕭家,也還是咱們孟家的女兒,什麼時候想回來都可以。」
柳沅沅紅著臉,也在一旁跟著勸:「是啊,阿硯,姐姐出嫁是去過好日子的,說不定來年就能給你添個大外甥呢。」
孟芙清聽得臉頰發燙。
這時,大門口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響,四下頓時喧鬧起來。
「新郎到了!」
「快把蓋頭蓋上!」
「紅蓋頭呢?」
一陣陣忙亂的呼聲此起彼伏。慌亂之間,紅蓋頭落到了她的頭上。
孟芙清同蕭子淵一道叩拜辭別父母。弟弟紅著眼眶,已經彎腰候在門邊,等著背她出門。
弟弟的脊背寬闊結實,她恍惚還記得,小時候他還總跟在自己身後哭哭啼啼。
見她略有遲疑,弟弟反手拍了拍自己的後背:「姐,快上來,我背你出門。」
從前廳到府門,路程本就不算遠,可伏在弟弟背上,孟芙清卻覺得這條路走得格外漫長。
一路上,她能清楚聽見弟弟壓抑的抽泣聲。
她和弟弟自幼情誼深厚。可自她回到孟家之後,蕭家大肆散播毀她名節的流言,構陷她與公爹、小叔子不清不楚,柳沅沅因此流產。
她無奈搬出孟家住到客棧,直至來上京,姐弟倆都未曾再碰面。
想來,弟弟心底定然也是怨她的。
「阿硯。」
夜風拂過,孟芙清睫毛輕輕顫動,從睡夢裡醒了過來。
一旁的漫兒正給燈盞添油,聽見她方才的夢囈,眼神微微一沉,開口問道:「姑娘,您方才是夢見少爺了?」
孟芙清攏了攏身上的薄衫,微微失神地道:「漫兒,我今日看見阿硯和沅沅了。」
漫兒當即心頭一緊,嘴唇動了動,正要說話,孟芙清便先起身下了軟榻。
她推開窗,任由夜風撲面而來,緩緩說道:「他們沒有瞧見我。只要他們日子過得安穩就好,我並不打算去找他們相見。
在南陽郡時,他們就已經因我的名聲受了連累,我不想到了京城,還要叫他們再被我拖累。」
漫兒便閉了嘴,眼眶卻不由得泛紅。
又聽自家姑娘繼續說道:「還有,我與江公子的婚事,恐怕是成不了了。往後若是在藥鋪見不到江公子,你切莫再隨口亂說,也不要再從中撮合。」
漫兒心口又是一悶。
怪不得中午她出去買飲子回來,正好撞見江公子從天福樓出來,臉色看著十分難看。
那會兒姑娘又不在原處,想來就是那個時候,姑娘撞見了少爺和少夫人。
漫兒本還想多追問幾句,可夜風將孟芙清的衣袍吹得獵獵翻飛,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好似一陣風便能將人吹倒。
漫兒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姑娘過得已是這般難,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講。
若是不願,再追問也沒有用處。
當天晚上,孟芙清躺在床上,輾轉許久才堪堪入眠。
腦海里紛亂浮現無數人影,一時是弟弟與弟媳的模樣,一時又是周洵明的面容,緊接著又是江冠禮與顧婉嘉的身影。
心底積壓的瑣事太多,紛亂纏繞。除了剛回府時心緒起伏想起過顧衍,往後漫漫長夜,她竟再也沒有記起過他半分。
直至次日清晨出門,昨夜的荒唐糾葛才重新湧上心頭。
她拿不準醉酒的顧衍究竟還記得幾分,心底只餘下避之不及的牴觸,半點不想在府中與他偶遇。
於是特意等日頭高高升起,估摸著顧衍早已不在府中,才從容動身出門。
待孟芙清趕到醫館,就見元大夫如常過來值守,一直到了下午江冠禮都沒有再過來。
接下來一連兩日皆是如此。
漫兒沒瞧見江冠禮的身影,暗自偷偷嘆氣。孟芙清看在眼裡,故作不知,拿著圖紙專心與匠人商議藥櫃的尺寸規格。
可心底終究忍不住想。
江冠禮這幾日,應當早已給顧婉嘉送去了書信。
不知顧婉嘉心中鬱結,是否稍稍舒展了些許。
若是顧婉嘉能心緒明朗,憂心女兒的姨母,也能跟著舒心幾分。
正想著,江冠禮就到了。
他站在醫館門口,沒有立即邁步走來,目光只落在孟芙清那道纖細忙碌的身影上。
女子垂首對著圖紙,側臉線條柔和。明明只是安靜同匠人商議櫃格尺寸,一舉一動卻自帶著一股難言的溫婉媚態,叫人目光不由被勾住,一時竟忘了抬腳入內。
他站了許久,直到有匠人發現他,朝他這邊看了過來,才帶著江祿入了內。
這次來,和前些日子一樣,還是帶了綠豆沙和點心。
江冠禮讓江祿將點心和綠豆沙分給匠人,又給孟芙清拿出了單獨給她準備的那一份。
孟芙清沒有看那點心,只是看著江冠禮:「你怎麼又來了?」
江冠禮看著孟芙清那張清麗的臉,開口道:「我已經給顧四姑娘寫了信,鄭重跟她賠罪,前些日子不該跟她起爭執。她瞧不上我的家世,我和她本來就不會有結果。
孟姑娘,我心裡清楚,一開始我對你就不夠坦蕩,是我做得不對。
但我覺得,我們還可以再試著相處看看。
你不願再嫁人,師母那邊肯定不會答應,這樣下去,你的醫館也很難安穩經營。
不如,我來做你的擋箭牌。」
江冠禮心裡清楚,自己終究還是沒能全然放下顧婉嘉。
可他之前已經把話同孟芙清說開,心裡反倒卸下了一重負擔。
常言道娶妻娶賢。孟芙清雖說外頭名聲不堪,可幾番相處下來,他心中隱隱覺得那些流言多半是無稽之談。
他不想放棄,想要再試著同孟芙清往下走,也算不辜負師父師母對他的一番栽培。
孟芙清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杏眼微微抬了抬。
不得不承認,江冠禮能考中解元,眼光確實銳利,一眼便看穿了她眼下的難處。
做擋箭牌這個提議,著實叫人心動。
正暗自猶豫之際,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孟芙清抬眼望去,只見一身裝束張揚浮誇的周洵明帶著一眾隨從走了進來,身後兩名小廝,還抬著兩隻沉甸甸的禮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