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他沒有再送來珠寶首飾,帶的是上京各家有名點心鋪搜羅來的糕點。
不等孟芙清開口推辭,他也沒有進屋落座多做片刻停留,放下東西便轉身離去。
只是臨走之前,他丟下一句話,說明日還會再來。
這般舉動如同軟釘子,不見鋒芒扎人,卻處處叫人心裡膈應難受。
如果周洵明是來硬的,好歹還有江冠禮這個名義上相看的對象可以出面周旋抵擋。
可周洵明用的是這種溫吞糾纏的法子,就算江冠禮守在醫館,也半點派不上用場。
漫兒氣得咬著牙:「姑娘,這人實在太叫人噁心。」
江冠禮語氣溫和:「不必怕,大不了我日日過來守著。」
孟芙清清亮的眼眸微微一動,輕輕搖了搖頭:「不可,我們不能這般被動耗著,何況離科考越來越近,你也要準備應試。
周洵明說不定只是一時新鮮。他既放話明日還要來,那我們明日便不來醫館便是。
如今鋪子也裝修得差不多,我本也用不著天天過來。先晾他一陣子,等那股新鮮勁兒褪去,或許他便覺得沒趣,就此作罷。」
江冠禮蹙眉:「倘若晾上一段時日,他依舊不肯放過你,又該如何?」
孟芙清沉默不語,心底卻已經生出盤算。
真到那一步,便只能去找顧衍。
在墨宅他雖然語氣不好,可也是他親口承認,她算是承陽侯府的人,在外惹出事端,丟的是侯府的臉面。
他也曾許諾,會護著這間醫館安穩經營。
只是去找他,肯定又要少不了一頓冷言嘲諷。
靜安寺。
顧婉嘉來到寺中日日誦經禮佛,心緒非但沒有平復,反倒滿心委屈。
她不過是一時任性貪飲了一回酒,何以就落得處處不容的境地。
她前十餘年的日子過得太過順遂,府中父母疼愛,祖母也待她寬厚。
家世雖不算頂尖顯貴,可仰仗侯府大房的聲勢,在外人人都要尊稱她一聲顧四姑娘。
肅穆的佛像跟前,顧婉嘉雖陪著趙氏一同跪拜,心神卻早已飄遠。
她假借如廁,離開了佛堂。
剛走到外面,迎面就有小沙彌偷偷遞過來兩封信,只說是寺外之人托他轉交。
小沙彌垂著頭,神色惴惴,將信悄悄塞進她的衣袖,便快步退開了。
廊外古柏枝葉繁茂,投下濃重樹蔭。
顧婉嘉揣著信立在廊柱的陰影里,取出信函。
一封是江冠禮送來的,另一封,居然出自周洵明之手。
顧婉嘉的指尖在兩封信件上徘徊片刻,終究拆開了江冠禮那一封。
打開時她嘴角掀起得意的弧度。
江冠禮故意疏離她,這段時日處處都看不上她,可還不是先向她低頭了。
可待真正看清信上的字句,她臉上的得意瞬間斂去,神色驟然一變。
只見信上寫道:
顧四姑娘,近來安好。聽聞你因宿醉一事受罰,此事緣起於你我之間的爭執,我心中深表歉意。
我思慮良久,才決意提筆寫下此信。
你如同天際鴻雁,我恰似地上殘葉,承蒙機緣有幸與你相識,奈何落葉終究不配與鴻雁比肩。
這些時日,倘若我有行事不妥之處,還望顧四姑娘海涵。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還請顧四姑娘多多珍重。
是我這般落葉之輩配不上顧四姑娘,你本該遇見更好的歸宿。
孟姑娘性情溫良,是位極好的女子,我願與她好好相處。
亦祝願顧四姑娘,早日覓得屬於自己的良人。
顧婉嘉的指尖緩緩抖了起來。
她咬著牙,眼底滿是戾氣,低聲冷笑:「得遇良人?呵,好一句得遇良人。江冠禮,你竟敢這般回絕我。」
念頭翻湧,心口的火氣越燒越盛,眼眶漲得通紅。
她抬手,幾下就將信紙撕得粉碎。
可這般依舊難解胸中憤懣,她身子一蹲,抱著頭失聲痛哭。
她素來驕傲慣了。
明明是江冠禮先來招惹自己,如今卻這般輕易說放手就放手,到底把她當成了什麼。
等過了許久,直到雙腿麻木,她才緩緩抬頭,打開了周洵明給她的信。
信紙上還有桃花香味。
只見上面寫著:
顧四姑娘,上次一別,心中甚是惦念。
聽聞你暫住靜安寺,我倍感思念,不知何時方能再與你相見。
我願誠心與你試著相處,盼往後能共結緣分。
一見卿卿便斷腸,
朝朝魂夢繞紅妝。
願隨玉影常相伴,
此世相思盡付娘。
顧婉嘉滿眼嫌惡地盯著這首詩,正要抬手將信隨手撕碎,目光無意間掃過地上散落的碎紙片。
那是方才被她撕爛的江冠禮的信。
一個念頭突然在心底冒了出來。
江冠禮不是祝她另覓良人麼。
周洵明即便諸多不堪,可他的父親乃是戶部尚書。
顧婉嘉抬手拭去臉上的淚痕,眼底的哭意漸漸褪去,心中已經拿定主意。
她轉身回到自己的禪房,鋪開紙箋,提筆給周洵明寫起回信。
——
這邊,自打周洵明高調送來糕點之後,孟芙清接連兩日都沒有去往醫館。
周洵明登門撲空一回,第二日就打發小廝代為送點心,完全不管孟芙清是否在場。
如此一來,酒館、勾欄楚館內就流出了閒話。
都在傳周洵明正在追求孟芙清,原本已經淡去的一女侍全家的流言,又一次席捲而來。
大家閒來無事,都在私下揣測,周洵明究竟要多久,才能將孟芙清這風流寡婦拿下。
天香樓。
聽著周遭這般議論,周洵明心中反倒頗為受用。
有人打趣問起他追求孟芙清的進展,他大大方方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滿是篤定。
「一個月,最多一個月。」
這般風流狂妄的姿態,引得身側陪酒的姑娘咯咯輕笑不止。
這時陸瀾滄正伴著樓中佳人走過,抬眼間,目光與周洵明猝然相撞。
周洵明身形下意識微微一縮,轉念一想,自己這次不偷不搶,就定了定神。
他端起酒杯大方抬手示意,看向陸瀾滄笑意張揚。
「怎麼?陸小侯爺這是要代顧世子出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這次可沒有詆毀孟姑娘半分。
顧世子權勢再大,管天管地,總不能攔著孟姑娘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更不能攔著我心悅於人吧。」
陸瀾滄露出雪白的牙呵呵一笑,朝周洵明豎起大拇指,什麼話不說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