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芙清刻意避開視線,顧衍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這幾日不曾回府,原是奉命外出公幹,今日剛交割完差事,便撞上了陸瀾滄。
那人一見到他,便嬉皮笑臉上前道賀,說他很快就要多一位表妹夫,而那所謂的表妹夫,偏偏是聲名不堪的周洵明。
這本是孟芙清的閒事,荒唐又無關緊要,他根本就不想摻和。
可架不住陸瀾滄追在身後絮絮叨叨,非要把這事說給他聽,他這才知曉,周洵明如今正大張旗鼓地糾纏孟芙清。
甚至當眾放話,不出一個月,勢必要將人追到手。
顧衍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冷嗤。
他反覆告誡自己,孟芙清既然對他無意,那這就是她自己的鬧劇,該說的他早已經說了,不值得他再放心上。
可目光掃過那道垂眸斂神的身影,卻遲遲沒能挪開。
肌膚瑩淨柔嫩,米粒大小的碧色耳墜隨著細微動作輕輕晃蕩。
薔薇般淡粉的軟唇微微自然張合,一副柔順又自帶嫵媚的模樣,那股熟悉的口乾舌燥之感,再度席捲上來。
唯獨她頭上那支芙蓉玉釵格外刺目,若是換了這支釵,想來定會更顯風情,越發撩人。
顧衍喉結微微滾動,指腹習慣性摩挲扳指,手下力道不覺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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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身側傳來老太太帶著幾分嗔怪的聲音:「總算捨得回來了,我還當你要十天半個月才肯過來看我!」
話音落下,顧衍遲了兩息,才側過頭望向老太太,淡淡開口:「祖母若是怪孫兒太過忙碌,那孫兒便去向聖上請辭如何?」
「你這臭小子。」老太太被他說得氣瞪了一眼。
這時,又有丫鬟快步入內屈膝稟報,說江冠江公子來了,此刻正在院外候著。
這話一出,方才略顯沉悶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屋中人幾乎不約而同,目光齊齊朝孟芙清看去。
府里這些日子流傳著孟芙清與江冠的流言,在場眾人或多或少都聽過幾分。
人人都知曉,江冠就是孟芙清的相看人選,二人相處和睦,眼看好事將近。
孟芙清攥著團扇的手驟然一緊,纖長睫毛輕輕顫了顫,片刻後抬眸,一雙水靈杏眼澄澈明淨,坦然坦蕩,任由滿屋人打量。
眾人眼底的意味再明白不過,都當是她暗中喚江冠過來。
可只有她心裡清楚,江冠這會登門,和她沒有半點干係。
清者自清,既然此事不是因她而起,她就不需有半點心虛怯意。
在眾多懷疑的目光中,只有顧婉容沖她笑了笑。
安坐的顧衍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指腹摩挲扳指的力道再度加重,指節隱隱泛白。
他原本只是進屋後掃了她一眼,就沒有再看,這會目光卻又是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這時老太太出聲打破了這陣微妙的氛圍。
她輕抿一口清茶,將茶盞輕輕擱在桌案上,語氣淡然:「瞧瞧你們一個個,都是什麼神色。江公子這位解元,是我派人請過來的。」
滿室人皆是一怔,誰也沒料到江冠竟是老太太特意請來的,一道道目光頓時從孟芙清身上挪開,齊齊落到老太太身上。
孟芙清立在原地,身姿依舊挺直,剛剛承受過滿堂揣測的目光,面上看不出委屈慌亂,眉眼清艷沉靜,只是那點隱忍藏在眼底,叫人隱約憐惜,又暗自佩服。
就見老太太目光又落向了孟芙清:「清娘,你也是咱們承陽侯府的孩子。得知你和江解元相處得不錯,我心裡是替你感到高興。
既是自家姑娘,往後也該多和江解元往來走動。」
江冠出身不算顯貴,家中經商卻頗有家底,本人又才情卓絕,如果日後順利和孟芙清定下親事,侯府就多了一門得力姻親。
獨木終究難支,承陽侯府如今的局面,雖說大半靠侯爺和顧衍撐住大局,可也離不開各方勢力幫襯。
江冠禮是實打實的潛力人選,老太太早已經細細打聽清楚。
先前聽說趙氏把這麼個上好的人選安排給孟芙清,她心底難免有些膈應,這般好的姻緣,本該優先留給侯府嫡出的姑娘。
後來知曉顧婉嘉瞧不上江冠禮,那點不快才煙消雲散,只嘆自家孫女有眼無珠。
也正因為看中江冠這份前程,老太太才願意多給孟芙清幾分體面。
只是老太太這番當眾開口,等於將孟芙清與江冠相看一事徹底擺到明面上。
往後若是想要抽身,便再也不像從前那般輕易。
孟芙清心口微微一堵,一陣酸澀鬱氣漫上心頭,她輕輕抿住唇瓣,只得委婉退讓。
「老太君所言極是。只是江公子樣樣出眾,清娘自覺配不上,這門婚事未必能成。」
遭老太太敲打過後,阮氏心底本就憋著一口悶氣,此刻便順勢開口。
「你是寡婦身份,單憑你自己自然是配不上江公子。可你身後還有咱們承陽侯府撐腰,哪裡輪得到他來挑三揀四。」
老太太投去一記警示的眼神掃過阮氏,隨即目光重新落回孟芙清身上。
阮氏說話雖難聽,可內里那層道理,老太太心裡是認同的。
她緩緩道:「清娘,你身為侯府表小姐,切莫妄自菲薄。往後你同江公子往來,若是遇上什麼難處,盡可去找你大表兄。
衍兒,我說得可對?」
顧衍摩挲扳指的指尖驟然一頓,指腹用力過甚,指甲狠狠擦過掌心,刮出一道細碎的裂口。
溫熱的鮮血緩緩滲了出來。
他不動聲色蜷緊手掌,死死壓住傷口,將受傷的手藏入袖中。
縱使不願,被祖母當眾點名,終究不好沉默。
他目光落定在孟芙清身上,眼底壓著翻湧的郁色,嗓音低沉沙啞:「孟姑娘,祖母說得對,有事盡可尋我。」
「衍兒,該喚表妹。」
老太太出聲糾正,隨即含笑望向孟芙清。
「清娘,往後你也不必喚我老太君,便同婉嘉一般,叫我祖母便是。」
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心思遠比旁人通透。
先前罰孟芙清跪,是事關自家孫女利害,她自然可以偏心。
如今沒有任何利益衝突,孟芙清又尚在侯府寄居,不過多給幾分善待,就能籠絡一份人心。
幾句口頭優待,對她來說本就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