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時候再次見顧衍,江冠禮如玉溫和的面龐先是一怔,隨即雙手攏合,恭恭敬敬彎腰行了一禮:「顧世子!」
孟芙清指尖不自覺攥緊,以往在府中但凡撞見顧衍,向來沒什麼好事。
她下意識把頭垂得更低,聲音軟軟的,輕聲喚道:「表哥。」
顧衍大拇指摩挲著指甲劃出來的那道傷口,深黑眼底掠過一絲異樣,轉瞬便斂得乾乾淨淨。
他視線掃過孟芙清,而後斜斜落向江冠禮,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處置一樁公事。
於他而言,這也的確算得上一樁和自己無關的公事。
既是祖母吩咐,要他照府里規矩待這位表妹,那便只是侯府里的一樁差事。
「江公子,方才在祖母處,你事事妥帖,瞧著像是對孟……表妹很滿意。不知江公子對外面最近關於孟表妹的流言如何看?」
顧衍身形高大挺拔,神色疏離冷淡,落在江冠禮眼裡,全然一副大舅子考校未來妹夫的姿態。
孟芙清臉色微微一僵,長睫簌簌輕顫。
江冠禮斂了斂眉眼,認真想了想答道:「流言多是市井捕風捉影,虛實難辨。我只信自己眼見為實,孟姑娘品性高潔,並非外頭傳言那般模樣。」
顧衍沒有給出半句評價,依舊淡淡覷著江冠禮,問話愈發犀利:「周洵明對外放話,只需再用一個月,便能追到孟表妹,江公子又是何看法?」
孟芙清身子微不可察地一縮,沒料到顧衍當著她的面,把話說得這般直白,半分也不顧及她的感受。
縱然滿心難堪,她卻沒有露出侷促,背脊反倒挺得更直。
她本就什麼都沒做,自己才是那個受害者,可還是不由自主把呼吸放輕。
先前周洵明接連送禮,高調糾纏騷擾她的時候,江冠禮次次都在,表面上處處向著她。
只是到現在,她還從未聽過江冠禮對這件事真正的想法。
江冠禮眉頭皺緊,神色越發鄭重,斟酌了下才開口說道:「周公子行事確實出挑,女子名節事關重大,怎麼可以這般隨口張揚。
我不會將周公子信口胡說的話放在心上,我相信無論周公子如何死纏賴打,孟姑娘都會堅守本心,不會和周公子產生任何糾葛。
何況這幾次周公子往醫館送禮,我都在。我看得出,孟姑娘對周公子沒有任何心思。」
顧衍眸色往下壓了壓,追問道:「只有這些?」
江冠禮想了想,補充道:「我也會同家中長輩把前因後果說清,此事孟姑娘本就是無辜受害者,勸他們不必被流言裹脅,不要往心裡去。」
話音落下,江冠禮仿佛已經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
顧衍面色平靜,看不出對這番回答究竟是滿意還是不滿。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說完,他望向站在不遠處的長風,吩咐道:「送江公子出府。」
長風上前一步,對著江冠禮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衍的態度強勢,根本不容拒絕。
江冠禮側頭看向孟芙清,心裡還有不少話想同她講,可眼下這般情形,也只能就此離開。
畢竟顧衍不僅是侯府的主人,更是孟芙清的兄長。
江冠禮只微微朝孟芙清點了點頭,就跟長風離開。
孟芙清唇瓣微張,目送江冠禮的身影遠去,手裡的團扇輕輕轉了轉。
老太太自作主張把江冠禮請來,還邀他同去靜安寺,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這下,她和江冠禮說好暫且中斷的相看之事生出了變故。
無論如何,她本該私下跟江冠禮把話說清楚,可顧衍守在這裡,方才那番話打亂了她的打算。
眼下,也只能另尋合適的時機,再同江冠禮好好談一談。
顧衍抬眼,恰好看見孟芙清目光追隨著江冠禮離去的方向。
那道追隨的眼神,仿佛藏著萬般不舍,他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郁堵,頓時愈發濃重。
他語氣陰冷,開口道:「看來孟表妹對江公子倒是極為中意,這才片刻功夫,便這般割捨不下。只是你頭上這支芙蓉玉釵,可曾讓你覺得頭頂發寒,後背生涼?」
孟芙清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她能察覺到顧衍滿心的不悅。
顧衍對著她本就時常面色不善,若是哪一日他對著自己和顏悅色,那才叫人毛骨悚然。
她心底泛著酸澀,本就不願旁人提起她與蕭子淵的糾葛,此刻只想暫避鋒芒,淡淡開口:「世子爺,若是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說罷她轉身便要走,顧衍長腿一伸,不動聲色攔住她的去路。
他周身氣場愈發沉冷,語氣也沉了下來,帶著幾分長輩訓誡晚輩的意味。
「我不過才說你幾句,你便急著要走,方才還喚我表哥,轉眼就改稱世子,孟表妹的心思,向來都是這般一日三變嗎?」
只要被他看不順眼,自己無論做什麼都是錯。孟芙清索性抿緊嘴唇,不再言語。
顧衍的聲音再度響起:「孟芙清,怎麼不說話了?你當真覺得自己眼光很好?實在是不知所謂。方才我問了江冠禮兩個問題,他說了一大通,句句都在講如何隱忍、如何包容你。
可他偏偏沒有想過,你本就沒有做錯什麼,根本不需要誰來包容。
你該要的,是把胸中這口惡氣討回來。一味退讓,算得什麼本事。
倘若往後你真與他成了親,再有登徒子前來糾纏,難道他也只會一味忍讓?
這般模樣,他又如何護得住一個家,護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