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承陽侯府大門前，僕役們來來往往，正將各色物件往馬車上搬運。
府中一眾主子盡數齊聚於此，預備動身前往靜安寺。
老太太立在最前頭，身側陪著三太太，身旁站著顧騅與顧翼。
江冠禮也帶著江祿早早趕到，依舊想得周全，還給眾人備好了榮記的點心。
孟芙清和顧婉容並肩站在側角。
江冠禮正上前和老太太說話，顧婉容側過頭，笑著輕輕晃了晃孟芙清的胳膊，眼底藏著幾分揶揄的笑意。
孟芙清神色看著還算平靜，只是眼底鋪著一層濃重烏青，一看就是昨夜沒有睡安穩。
昨日頂撞顧衍，還咬了他一口，當時堵在胸口的悶氣倒是暢快不少，等回到自己院裡，心緒慢慢平復下來，後知後覺的後怕才一點點浮上心頭。
她不光不留任何餘地地頂撞了顧衍，還咬了這位冷心冷情的煞神。
他身為禁軍統領，想來不至於為這點私事刻意報復自己。
可難就難在，往後若是周洵明再來糾纏，她想要求顧衍出手相助，卻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了。
出了這檔子事，她暫時實在也做不到若無其事地和顧衍相處，心裡到底壓著幾分心虛。
這樣想著，孟芙清攥緊手裡團扇，目光偷偷四下掃動，在人群里悄悄搜尋顧衍的身影。
顧婉容眸色一轉，就注意到了孟芙清的動作，不由壓低聲音好奇地問：「表姐，你在找什麼？江公子不已經在了嗎？」
孟芙清掩飾的睫羽猛地一簾，輕輕扇了扇手裡的團扇，斟酌著用詞低聲問：「容姐兒，今日世子爺會一起去靜安寺嗎？」
昨日她只知道侯夫人王氏要留守坐鎮府里，顧婉芊因還在受罰思過中也不去靜安寺，顧衍究竟去還是不去，倒是不知道。
顧婉容踮著腳往前看，聞言倒是沒有多想，繼續壓著聲音道：「大兄公務太繁忙了，應該不會去，以往去寺里祈福他都不會去。
也是大兄這幾年成了禁軍統領才有空些，以前在府里幾個月不見大兄也是常事，無論是端午、還是中秋，亦或是春節都極少見到他人，就連他生辰，都不回府。
好像在我的記憶里大兄就沒有過過生辰。」
孟芙清微微一怔，面露疑惑：「他乃是侯府世子，又深得皇上看重，竟連生辰都不過？就算他自己不願，老太君與侯夫人總該替他操辦才是。」
顧婉容神色略有些複雜，低聲道：「我聽府里老人說，是伯父不許。伯父說男子漢大丈夫，當扛起家族重擔，忠君報國，不該沉溺生辰佳節這類細碎小事。
伯父待大兄素來嚴苛。
其實大兄年少之時性子並沒有這般冷硬，這事說出來你怕是都想不到，他幼時還跟狗打過架，就因為那狗偷吃了他的肉。」
堂堂侯府世子，就因為狗偷吃了自己的肉，便氣到跟狗打架，難不成還想從狗嘴裡把肉搶回來？這事聽著實在荒誕。
孟芙清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幼時顧衍的模樣，仿佛看見他擼起袖子，齜牙咧嘴，正跟一頭同樣凶相畢露的大黑狗大眼瞪小眼。
那畫面著實滑稽，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彎了彎。
可即便腦補出這般好笑的場景，顧衍在她心裡依舊還是那個令人厭懼的人，並沒有因此生出好感。
沒多時，各樣物件盡數搬上馬車。
老太太率先登車，餘下眾人也依次跟著上去。
今日府中一同出行的姑娘，就只有顧婉容與孟芙清二人，理所應當同乘一輛馬車。
府里幾位少爺皆是騎馬隨行，江冠禮也一併騎馬跟在隊伍之中。
因為是大家一起出門，這麼多人看著江冠禮不便特意上前寒暄，只得隔著人群，朝孟芙清溫潤點頭示意。
孟芙清亦輕輕點頭回應，心底已經有了打算。
待到了靜安寺，尋個無人獨處的時機，好好將二人之間的事說清楚。
馬車穩穩向前行駛，車廂微微輕晃。
直到隊伍啟程上路，顧衍也始終沒有現身，想來當真是不會同去了。
孟芙清懸著的一顆忐忑的心，總算稍稍安定。
此次去往靜安寺要逗留好幾日，這幾日就不用再擔心撞見顧衍。
等幾天後回府，隔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就算再次撞見，她大可以裝作昨天的事從未發生過。
孟芙清放下馬車帘子，端坐好，習慣性翻開隨身的醫書，不一會就看得入了神。
一旁的顧婉容拆開江冠禮送來的榮記點心盒，裡頭是一朵朵精緻的芙蓉花模樣糕點。
咬下一口，軟糯香甜，滿滿都是細膩的紅豆餡，皆是清甜口味。
漫兒也貼心地替孟芙清打開了屬於她的那盒點心，樣式別無二致，同樣是芙蓉造型、紅豆甜餡。
她心思單純，望著盒中整齊精緻的糕點，眼睛瞬間亮了，欣喜地開口。
「姑娘，奴婢聽說榮記的點心樣式都是可以定製的！
這芙蓉模樣的糕點，定然是江公子特意為您定製的，就連這紅豆甜餡，也恰好是您最愛的口味！」
孟芙清瞥了一眼，就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
往日一同出門，江冠禮定製的榮記點心，向來都是火紅狐狸的樣式。
就算後來分出了酸、甜兩種口味，點心的模樣也始終沒變過。
如今顧婉嘉不在，糕點反倒換成了芙蓉造型。
孟芙清心裡清楚，這並非她頂替了顧婉嘉，不過是恰逢顧婉嘉不在罷了。
顧婉容聽見漫兒這番話，低頭掃了眼擱在膝頭的點心盒，神色轉瞬黯淡了一瞬。
她咽下口中最後一口糕點，輕輕合上盒蓋，遞給身旁的婢女，才慢悠悠看向孟芙清，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悵然。
「表姐，江公子對你真好。」
孟芙清看了眼顧婉容，並沒有多說。
馬車一路行來，走了一個多時辰，才抵達靜安寺廟門前。
此刻住持雙手合十，上前同老太君見禮。
孟芙清與顧婉容落在人群最靠後的邊角位置。
江冠禮原本正同顧翼、顧騅走在一塊兒，這時卻繞開人群，走到孟芙清身後站定。
孟芙清察覺到有人靠近，側過頭去，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江冠禮身形修長斯文，又往前挪了兩步，淡淡的書卷氣息漫入鼻尖。
他一雙琥珀色眼眸溫潤柔和，定定落在她細白的臉頰上，輕聲關切問道：「怎麼樣，坐了這般久，可累？」
孟芙清輕輕搖頭，耳上米白色耳墜隨之微微搖晃：「還好。」
「那就好。」
二人話音剛落，那邊老太太已經和住持寒暄完，目光轉向身側的趙氏，開口問道：「嘉姐兒呢，她現下如何了？」
老太太話音落下的瞬間，孟芙清當即側過頭，去看江冠禮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