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卻好似全然沒有聽見老太君方才的問話,目光只專注落在孟芙清身上,二人視線便這般再度不經意撞在一處。
偷偷窺探被當場撞破,孟芙清心底微微一緊,轉瞬就斂好心緒,神色淡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江冠禮包容的淺淺一笑,仿佛已經看穿孟芙清突然轉頭看向他的用意。
他身形挺拔,站得端直,一副坦蕩磊落的模樣。
孟芙清心頭頓時生出幾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窘迫。
她倒不是在意江冠禮心中是否還裝著顧婉嘉,僅僅只是好奇,如今的江冠禮對待顧婉嘉究竟是何種態度。
可眼下江冠禮給她的感覺就是放下了。
只是不知道,顧婉嘉接到江冠禮的信後,有沒有放下。
正想著,就聽到趙氏回話道:「母親,最近嘉姐兒懂事了不少,每日都在寺里同我誦經念佛,現下正在禪房聽大師講經。」
說著,壓了壓聲音:「那孩子前些日子,怕就是被東西衝撞了。」
老太太鬆了口氣,點頭說道:「能轉過來就是好,帶我先去看看她。」
趙氏溫隨即應了聲。
大雄寶殿。
殿內檀香繚繞,木魚聲聲,已有不少香客居士靜坐聽禪。
孟芙清抬眼往殿內望去,一眼就看見了跪坐在蒲團之上垂眸聽法的顧婉嘉。
顧婉嘉完全不復往日侯府里的高調張揚,褪去了艷麗緋紅衣衫,隻身著一身素青衣裙,髮髻簡約。
這般模樣恍若換了個人,周身氣質盡數改換。
大約是察覺到殿門口的動靜,她抬眼望來。
視線與孟芙清相撞之時,不見半分尖銳怨懟,反倒還對著孟芙清輕輕點了點頭。
他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笑意,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隨即目光轉向老太太,起身迎上前,垂首恭順行禮。
「祖母。」
老太太面上當即漫上幾分疼惜,細細打量著這個往日鮮活明媚的孫女,連連點頭:「好,性子平和下來便好。來,陪祖母一同聽禪。」
顧婉嘉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伴著她一同往殿內走去,擦肩而過江冠禮身側時,指尖幾不可察地攥緊了袖角,卻依舊沒有朝他望上一眼。
孟芙清心底微微一動。
從前那般處處掐尖爭強的顧婉嘉,不過七八日未見,竟變得這般沉靜內斂,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這時,顧婉容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表姐,三姐姐好似一下子變了許多。」
孟芙清微微點頭,沒有一味往壞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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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婉嘉本是姨母與姨父的心尖寵,她如果真能醒悟,確實是一件好事。
眾人向殿內穿行,跟在後面的江冠禮不覺落到了隊伍末尾。
他心裡本來一直在告誡自己,刻意不去看向顧婉嘉,可剛剛還是不受控制抬眼望了過去。
望著顧婉嘉素淡沉靜的模樣,他心口猛地一刺。
他從前欣賞的,從來都是那個鮮活明媚的顧婉嘉。
眼前這般安靜的人,讓他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講經開示,一晃便是小半個時辰。
用完齋飯,老太太對著眾人開口吩咐:「你們都各自回住處歇息吧,往後這幾日,大家盡可自行安排。我就留在這邊,隨同住持聽經禮佛。」
三太太阮氏自然要隨侍老太君身側。
趙氏一邊要照看顧婉嘉,心中也有話和孟芙清說,就留了下來。
走下台階,行至一棵古松之下,孟芙清與顧婉容走到趙氏身旁,江冠禮也跟了過來。
趙氏望見站在孟芙清身側的江冠禮,神色越發滿意,開口道:「子安也來了。」
子安是江冠禮的字,是顧懷停為他取的。
江冠禮目光坦然掃過孟芙清,拱手回道:「師母,是老太君吩咐,叫我往後多來侯府走動。又說靜安寺十分靈驗,眼看科考在即,就讓我一同前來,好好拜上一拜。」
老太太為何准許江冠禮往後多來侯府走動,趙氏只需稍一轉念,就已經明白其中緣由。
自家外甥女與江冠禮之間的事,多半已經半過了明路,對她來說自然是一樁好消息。
趙氏心中愈發滿意,又寒暄數句,就叫江冠禮先行離去。
顧騅與顧翼還在等他一起去往東側客寮,往後在寺中這幾日,幾位公子本該結伴行動。
趙氏同江冠禮交談的這片刻,顧婉嘉始終立在趙氏身後半步之處。
她沒有抬眼看過江冠禮一眼,長長的睫毛垂落,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芒。
江冠禮面上瞧著,也一派如常,看不出半分異樣。
江冠禮離去之後,趙氏便帶著孟芙清幾人一同往西側靜寮走去。
這時顧婉容攥著團扇,小心翼翼開口:「三……姐姐,你還好嗎?」
一路垂首前行的顧婉嘉腳步驀地一頓。
顧婉容心頭一驚,臉色微變,下意識往孟芙清身側靠了靠。
緊接著,顧婉嘉緩緩抬起臉,神色平和,全無往日那般矜驕難惹的模樣,連語調也放得柔和下來:「多謝四妹妹掛念,我一切都好。」
說罷,她轉頭望向孟芙清,出聲問道:「表姐,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你還好嗎?醫館諸事推行得可還順利?」
顧婉嘉的言行舉止挑不出半點異樣,孟芙清心裡卻依舊隱隱有些不適。
難道是自己太過多慮,小人之心了。
她就輕輕點了點頭:「多謝表妹掛念,一切都很順利。再過不久應該就能竣工,只等通風晾曬幾日,就可正式開業。」
趙氏看著眼前三個姑娘,不再像從前那樣劍拔弩張,心中多了些寬慰。
她連連笑道:「好好好,姐妹之間就應該現在這樣和睦說笑。這幾日在寺里,你們好好相處,聽禪或是別處走動,盡可結伴同行。」
趙氏原本打算親自送她們回住處,此刻就吩咐幾人自行回去,自己轉身留下去和老太太匯合。
趙氏一走,一路行至西側靜寮,踏入院落,顧婉嘉依舊神色友好,分別同孟芙清,顧婉容道別,就回了自己的廂房。
漫兒早已在屋內等候,聽見院中的動靜,連忙迎了上來。
待進到房內,她才壓著嗓音,小聲說道:「姑娘,我怎麼瞧著三姑娘,像是換了一個人。」
孟芙清環顧打量著清雅素淨的禪房,淡淡瞥了漫兒一眼,輕聲叮囑:「慎言。」
漫兒當即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議論。
孟芙清取來三支清香,恭恭敬敬立在屋中央的如來佛像前,俯身跪拜。
既入古寺,她就滿心虔誠,想為遠在南陽的父母家人祈福。
願雙親平安順遂,願年少的弟弟金榜題名。
最後,她還想為蕭子淵常年供奉一盞長明燈。
心愿是有些多,過於貪心了。
孟芙清垂眸,心裡泛起酸澀,只希望佛祖能原諒自己這份貪心。
可她卻也沒有一樣,是為自己所求。
另一邊。
人前一直沉靜安分的顧婉嘉,一進禪房,臉色突然一變。
她心裡全是怒火,接連灌下三大杯茶水,那翻騰的火氣才稍稍平復些許。
先前她給周洵明寫信,周洵明接連回了數封,可氣性一過顧婉嘉就對他沒了興致。
周洵明家境殷實,卻終究不是她心悅之人。
可方才眼見江冠禮那副全然視她如無物的模樣,幾乎要將她氣得心口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