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屈辱地躺在顧衍床下,翻了個身,無意間對上黑暗裡顧衍那雙如黑洞般深不可測的眸子。
他輪廓冷峻的臉上,扯出一抹薄情冷嘲的笑。
「孟芙清,你在偷看本世子?一個寡婦也敢偷窺,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孟芙清臉色驟然一變,嘴唇發顫,正要辯解,長樾的身影便出現在眼前。
他冷冷斜睨著她,向顧衍稟道:「爺,從她進府那日起,屬下便知她不安分。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極致的羞辱仿佛從夢境蔓延至現實。
睡夢中的孟芙清原本鬆弛的背脊驟然繃緊。
一件帶著暖意的外衣披落在她肩頭,她猛地驚醒,抬起那張粉白嫵媚的臉,看向身旁滿臉關切的漫兒。
「姑娘,您可是做噩夢了。如今日子慢慢好起來,往後定會越來越好。」
孟芙清素白的指尖攏了攏外衣,目光掃過這間新布置的寢房,不見顧衍的身影。
確認方才只是一場夢,她才吐出一口濁氣,輕輕點了點頭。
她絕不會讓自己落到夢裡那般境地。
有些人與事,註定只是生命里一道印記。
縱使那人再出眾,再有萬般故事,也與她毫無關係,不生多餘的好奇,只求好好活著。
孟芙清不敢有半分懈怠,酒意散去大半,便又取出醫書,翻開來靜心研讀。
漫兒在一旁躊躇許久,遲遲不肯離去。
孟芙清便知她心裡藏了事,微微側頭望過去,並不言語,只靜靜看著她,等她主動開口。
漫兒吐了吐舌頭,知道心思被看穿,便老實說道:「姑娘,如今我們已經搬出侯府了,要不要給老爺和夫人寫封平安信報個消息?還有周嬤嬤她們,要不要派人接來京城?」
周嬤嬤是孟芙清的奶嬤嬤。
當初她前來投奔姨母,前路難料,便將一行人留在了南陽。
來時早已贖了她們的身契,還給了安家度日的銀兩。
一晃數月,想來她們早已安穩度日。
她怎能只因自己缺人手,就把人再喚來,陪著她過這尚無保障的日子。
孟芙清心中早有盤算,緩緩道:「我會給父親母親寫信報平安,至於周嬤嬤他們,便不必再接來了。漫兒,天色不早,你早些歇息去吧。」
她心裡清楚,漫兒是想家了。
她又何嘗不是如此,也不知弟弟與弟媳到了京城,這個端午該如何度過。
弟弟幼時體弱,自小她便常給弟弟燉滋補的湯藥,出嫁之前,也總愛親手為他調製藥食。
備考科考最耗心神,現如今弟弟身邊已經有了弟媳,自是應該不需要她再操心。
這般想著,孟芙清苦笑著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幾牆之隔的墨宅,那片翠綠的葡萄架下,方才端立的玄色身影早已不見,只餘下裊裊殘香,那架鳳尾琴仍靜靜擺在原處。
顧衍也不再留在墨宅養傷,已然回了承陽侯府。
此後許久,他再也沒有踏足折柳斜巷。
哪怕墨祁瀿照舊前來探望大丫它們,顧衍也不曾現身。
——
孟芙清這邊,暖居宴過後第二日不用去醫館,便和漫兒、元寶一同在宅子裡包粽子。
原先備的本都是紅棗、蜜餞這類甜口餡料,到頭來,反倒多包出十幾隻鹹肉粽。
粽子足足燉了一個多時辰,糯米燉得軟爛。
剝開粽衣,清香撲面而來。
可孟芙清見剝開的是咸粽,神色一黯,默默將粽子放到一旁。
漫兒瞧在眼裡,取來食盒,把這十幾隻咸粽盡數裝好,捧著食盒喚上元寶:「姑娘,我們都不愛吃咸口,把這些給元大夫送去。」
孟芙清定定望著漫兒。
漫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開目光,尾音微微上揚,保證道:「姑娘,奴婢送完就回來,絕不會惹事。」
孟芙清看著漫兒眼裡藏不住的嚮往,收回視線。她知曉,在承陽侯府居住的這幾個月,著實把這小丫頭憋壞了。
雖說自家家教素來嚴謹,卻終究比不上侯府那般拘束。
漫兒生性活潑機靈,從前本就常往外走動。想出去看一看也是人之常情,孟芙清便不再攔著,只叮囑一句:「快去快回。」
漫兒得了准許,提著食盒便和元寶一同出了門。
二人卻沒有去往元大夫住處,反倒拐進醫館後方兩條巷子,到了戴帽胡同,又叫狀元胡同。
住在這條巷子裡的,大多是進京備考的舉子。
這胡同曾一連出過兩位狀元,故此得名。
後來各地趕考的舉子,為沾一沾好彩頭,都偏愛租住在此。
漫兒搬來這幾日出門採買,曾偶遇柳沅沅,知曉孟芙清惦念孟硯潮,便悄悄跟在後面,摸清了確切住址。
她心裡清楚,姑娘哪裡是無意包出這些肉粽,分明是惦記著少爺。
姑娘與少爺素來情厚,只是姑娘不願打擾少爺與少奶奶,她便想著替姑娘把粽子送過去。
一處宅院前,門口栽著幾株勁挺的翠竹,檐下懸著燈籠,門側兩邊都擺放著驅邪的艾草。
漫兒攥緊手中食盒,深吸一口氣,將它輕輕放在宅門前,叩了兩下門環,便拉著元寶一同躲進小巷暗處。
不過片刻,柳沅沅帶著貼身婢女開了門。
「少奶奶,這裡有個食盒。」
婢女四下望不見人影,彎腰提起地上的食盒。
柳沅沅望著那隻朱紅漆的食盒,淡淡吩咐:「打開。」
婢女掀開盒蓋,十幾隻擺放整齊,枕形粽子映入眼帘,粽繩繫著如意結,模樣做得十分精巧。
柳沅沅只掃了一眼,便認出這粽子是誰做的。繩打的如意結,是孟芙清一貫的手法。當年她還未與孟硯潮成婚、尚在定親之時,孟芙清年年都會送來這樣的粽子。
她當即蹙起眉頭,嫌惡地拿帕子掩住口鼻,冷冷吩咐:「扔了,此事不許告訴姑爺。」
婢女愣了愣,隨即應下,提著食盒走下台階,抬手便將食盒重重丟在路邊。
包得精緻的粽子滾落出來,如同孟芙清那份時時刻刻惦念親人的心,被棄於塵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