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寂,雨落不止。本該立時動怒的人,卻依舊立在原地,無人知曉他心底所思。
孟芙清鋪陳完這番話,方才強忍著不朝宅內看去的目光,終於轉了過去。
那道釘在地上的陰影仍在原處,連位置都未曾偏移半分。
原本依她預想,顧衍聽見這番野心勃勃的言辭,應當或是轉身離去,或是上前敲打訓誡。可他此刻竟毫無動靜。
這般情形,實在反常。
孟芙清秀眉微蹙,一時間越發猜不透顧衍的心思。
可話既已說出口,即便未能達成預想,也只能繼續將事態推進下去。
她鬆開替孟硯潮整理衣衫的手,往後退了數步,看向仍陷于震驚之中的弟弟:「好了阿潮,天色已晚,你該回去了。
事情的始末我都已同你講清,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往後,你不必再為我憂心。」
孟硯潮眸光呆滯。
人總要為自己所選的路承擔結果。
腳下大地雖同,選擇不同,走出的歸途便截然不同。縱使是親姐弟,也不能憑著一己心意,去干涉旁人的因果。
更何況,阿姐落到這般境地,他亦是推手。
孟硯潮轉過身,渾身像是被抽盡氣力,抬步向外走去。
斜雨打在肩頭,他卻渾然不覺。
孟芙清見關,將手裡的傘塞進孟硯潮的手裡,在孟硯潮抬頭看來時,她問道:「你今夜是如何發現顧衍留宿在我宅中?」
顧衍來孟宅向來不張揚。孟宅與墨宅隔門相對,街坊鄰里都知曉孟、墨兩家往來甚密。
這段時日,墨祁瀿但凡回墨宅,常會順道在孟宅用飯。
顧衍進到孟宅時,他們兩人動作舉止並不親密,若不是有人特意蹲守盯梢、用心留意,斷然不會察覺顧衍在此留宿。
孟硯潮吐出一口濁氣,並未替柳沅沅遮掩,如實開口:「是柳氏,是她留意到了你和顧世子的事。」
話音落下,他似又想起什麼,連忙補了一句:「我已經警告過她,絕不許將此事泄露給第三人。」
孟芙清輕輕點頭,再未言語。
孟硯潮便知,這場談話已經徹底落幕。
他攥緊傘柄,斂了斂心緒,直接衝進茫茫雨夜之中。
孟芙清靜立台階之上,望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才折身返回宅內。
在轉身的第一時間,她就去掃地上的影子。
那道纖長的影子依舊沒有移過半分。
孟芙清清亮杏眼微微一動,心中暗忖,這或許便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無論如何,她都要裝作渾然不覺,繼續按原定計劃行事。接下來,她反倒要愈發迎合、討好顧衍。
她深吸一口氣,蓮步輕移,裙裾緩緩拂動,抬手推開虛掩的宅門,抬眸便撞進顧衍冷靜的身影。
孟芙清嫩白的手掌輕輕按在胸口,聲音帶著幾分受驚的嬌軟。
「世子爺,你可嚇死我了。」
顧衍默然不語,抬手接過長風手中的傘,親自撐住。
傘沿微微抬升,那張矜貴清冷的絕世容顏便徹底顯露在燈火雨色之中。
只是他漆黑深邃的眸底沉如寒潭,辨不出半分喜怒,無人能看透他分毫想法。
孟芙清心頭一緊,指尖暗暗攥起。
芙蓉面上卻很快漾開嬌媚笑意,杏眼漾起淺淺歡喜,腰肢輕旋,乖順中又帶著幾分俏皮。
她低身鑽進顧衍的傘下,一雙綿軟的手主動環住他的胳膊。
「爺,你是看我久久不回,擔心我,特意來尋我的嗎?清娘很高興爺能尋出來。爺對清娘真好!」
那身子靠過來軟得像是化了的水。
幽清的藥香縈繞鼻端,身側的小女人,竟像是身上帶蜜。
顧衍沒有出言反駁孟芙清這番話,只是目光墜向遠處的青竹,清啞的聲音說道:「先回房。」
孟芙清垂著眼瞼,依舊環著顧衍的胳膊,隨他步履往內宅深處走去,還不忘將腦袋輕輕歪靠在他肩頭,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可心底的不安與疑慮反倒愈發濃重。
他沒有推開她,沒有出言訓誡,更沒有敲打警示,竟是什麼反應都無。
這種感覺,就像原本清晰的前路,突然變得霧蒙蒙。
好在,在越過石階時,他開了口:「站直,好好走路!」
這才是孟芙清所熟悉的顧衍。
她當下沒有將腦袋移開,反而環抱他胳膊更緊:「爺,我鞋濕了,能不能抱我……」
顧衍的目光斜過來,凝在孟芙清的臉上,沒有說話。
一息,兩息。孟芙清在心裡默數,接下來顧衍應該要再次譴責她了。
顧衍卻依舊靜靜看著孟芙清那副依賴鬱悶的模樣,看著她指尖捏緊,期待又不敢多說的神色。
顧衍的眉頭就皺緊幾分,不過短短水乳交融一段時間,就當真對他傾心至此。
走路時這般黏著他尚且不夠,她竟還盼著他抱。
雨絲綿密滂沱,鞋面浸濕本是尋常。
他目光淡淡掃過她那雙嬌嫩玉足,那般小巧脆弱,沾了濕行走,想來定然難受。
「就你事多!」
顧衍淡淡收回目光,一手仍擎著傘,另一隻手徑直伸出,攬住她的腰,單手便將她橫抱起來。
身體騰空,身上卻沒有沾到一絲雨,孟芙清整個人又愣住了。這怎麼又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
屋內燈火早已重新點亮。
漫兒守在房門口,一肚子疑問正待向孟芙清問詢。
顧衍卻沒給她半分開口的機會,長臂一伸,將手中的傘遞到她手裡,隨即面色冷沉,反手合上了房門。
烏黑如瀑的青絲松松垂落,洋洋灑灑鋪了滿床,襯得她身姿纖柔窈窕。單薄衣料緊貼身段,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纖細柳腰,跪坐的姿態溫婉又媚骨天成,楚楚動人。
她望著方才重新躺下的顧衍,眸光輕輕閃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聲開口:「爺,方才我和阿潮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顧衍從喉嚨里溢出一個字:「嗯?」
如此語氣,倒是分毫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聽到了還是沒有聽到。
孟芙清失意地抿了抿唇,軟聲繼續道:「阿潮已經知道我們的關係了,我沒有再瞞著他。他心裡很傷心,可我別無選擇,只能讓他難過。」
她抬眸望向顧衍,眼底帶著淺淺的懇求,音色愈發軟糯:「世子爺,我想求您一件事。
最先察覺你我關係的,是柳氏。能不能將我弟妹送回南陽郡,讓她徹底封口,永遠不再提及你我的分毫糾葛?
柳氏未出嫁時性子本是良善,只是經年累積的種種誤會,讓我們姐妹漸行漸遠。
她如今留在上京,心思敏感又偏執,長此以往,遲早會將你我的事散播得人盡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