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彆扭地靜立在一側,本不想搭理孟芙清,卻還是吩咐長風,把那兩具屍體清理乾淨。
河水輕輕漾開,待到芸娘與陳茵登船離去時,暮色已經徹底籠罩下來。
孟芙清靜靜立在岸邊,望著小船漸行漸遠,心底忽然湧起一陣濃烈的羨慕。
她在心底祈願芸娘二人一路平安。
看著她們得以脫身、重新開始,就像看見那些好不容易立起女戶的自己。
願這吃人的世道,能待這些女子寬厚一點。
孟芙清吐出一口濁氣,素白裙襬掃過蘆葦。
她轉過身,顧衍不知何時,早已立在她身後。
方才她凝望遠方的時候,他一直在望著她。
她身體比思緒先做出反應,背脊驟然繃緊,垂著頭對顧衍輕聲道:「顧世爺,可要回去了?」
顧衍涼涼瞥著她這副溫順模樣,心口反倒愈發堵悶。她沒有半句軟言,也不曾刻意討好。
他原地未動,沉沉目光落向河面。
約莫四五息過去,顧衍始終沒有應聲。孟芙清眸色微動,安靜站到他身側。
既然顧衍不走,那她便陪著。
這事本就是她有錯在先,顧衍若是要責罵,或是旁的,她都認。
只是站了快一刻鐘,誰也沒有出聲。
星光不知何時漫滿天幕。孟芙清腹中不合時宜地咕噥一聲。
顧衍淡淡看她。
她慌忙垂睫,手撫著小腹,瑩白耳尖染上淡粉。
這般模樣,難得嬌軟。
孟芙清睫毛輕輕顫了顫:「世子爺,中午只吃了少許飯,讓您見笑了。」
顧衍冷哼一聲:「你忙著送旁人外室脫身,不過少吃幾口飯、餓一餓肚子,原也算不得什麼。最要緊的,倒是你做了一樁好事。」
孟芙清沒有答話,只把頭垂得更低。
她心裡清楚,顧衍素來刻薄,慣於掌控一切。
她瞞著他做出這等事,他心底定然壓著怒火,這火氣,總得讓他發泄出來。
又是這般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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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顧衍不喜喧鬧,可不知從何時起,他竟開始厭煩這片死寂。
他閉了閉眼,腦海里浮起孟芙清纖白的手捂著小腹的模樣,心中底線便一退再退。
可本性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徹底更改的。
他語氣彆扭冷硬,開口問道:「為何?為何要幫芸娘?你不知這般行事會得罪姚鴻燕嗎?」
孟芙清沉默了一瞬,捏緊了指尖:「芸娘她只是姚世子的奶娘,瞧著,她並不想要和姚世子有這方面的牽扯。
孟芙清沉默一瞬,指尖微微攥緊:「芸娘不過是姚世子的奶娘,看得出來,她本不願與姚世子有這般牽扯。
姚世子仗著權勢將人強扣在身側,一旦日後事情敗露,世人多半不分青紅皂白,只會指責她不知廉恥。
她一介女子百口莫辯,往後一輩子,都要背負這些污言穢語活下去。
世子手握權柄,定然不曾體會過,拼盡全力只求安穩活下去,想喘一口氣都難如登天的滋味。
所以我想幫她。我不願那些污名落在她身上,不願她走到何處,都要承受旁人帶著偏見的目光。
世人不會深究她本心是否良善、品性是否端正。
外人哪裡願意體察內里真相,只需憑著流言,便能輕易給人定罪。」
星光之下,女子一字一頓緩緩說來。
她語調平靜無波,可顧衍依舊能從她咬字的輕重間,捕捉到底下藏著的情緒。
顧衍面容緊繃。
孟芙清句句未曾提及自身,可他卻覺得,每一字,都在訴說她過往的委屈。
之前,世人不正是傳她與小叔私相授受、和公爹有染,寫下那些艷俗歪詩詆毀她?
而他初時,確實憑印象斷人,從未想著去探尋孟芙清的本心,只憑著這些流言,便認定她是禍端,不願與她有半分牽扯。
因此說過話多傷人的話語。
就在這一刻,顧衍驟然明白了,自己曾帶給孟芙清的傷害。
眼下孟芙清每多說一句放走芸娘的緣由,都像是在親手揭開自己舊日傷疤。
她並非濫施好心,也不是無端招惹是非。
只因芸娘的處境,像極了從前的她。
她這是在幫當年那個無力辯駁的自己,是借著芸娘,救贖曾經困在污言裡、無處可逃的自己。
心底藏著連她自己都不願觸碰的悲涼。
顧衍心口繃得發疼,心底驟然湧上一股衝動,只想將她擁入懷中。
無盡的後悔席捲而來。
倘若當初他不曾那般武斷,本可以少傷她幾分。
若是早知道,自己終會對她動了心思,當初若是肯護她一二,不那般苛刻,她或許能過得輕鬆些。
如今他已然不排斥娶她,或許,可以試著待她好一些。
「別說了!」
顧衍一直強撐的矜持轟然裂開一道縫隙。
他伸手擁住她,指尖輕落在她腰側,下頜抵著她的額頭,低聲重複一遍:「別說了。你想放芸娘走,那就放她走,我不再過問。」
孟芙清被他擁在懷裡,周身裹著他身上清淺的青竹氣息,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實在不解,顧衍怎會這般輕易放過此事,竟還這樣抱著她。
她原以為,他會就此與她一刀兩斷。
孟芙清微微抬首:「世子爺,你知曉我心中藏著野心,你還要我?」
顧衍依舊擁著她,低聲道:「人有野心本就尋常,為何不要?何況你的野心,不是刻意透露給我的?你的這副軀殼,我尚且沒有膩。」
自己的那點心思竟是被顧衍識破了,孟芙清默了默,感覺罩在身上的那咖鎖依舊還在。
她在他懷中小小掙動一下,不甘就此示弱,抬聲反問:「那世子爺,就不怕來日我為了成全自己的野心,死死扒著你不放?」
顧衍並無半分厭煩,心底甚至隱隱期待,想看她會如何扒緊自己。
他淡淡開口:「那你大可試試。」
孟芙清抿了抿唇,倏然醒悟。
她本是刻意展露野心,想惹得他厭棄,可顧衍竟把這份野心,當成二人之間的趣戲。
也是,只要顧衍心意篤定,她野心再盛,又能如何?
一瞬間,她只覺從前種種籌謀,盡數成了無用功。
瑩白的手指抵在顧衍胸口,她想從他懷中退開:「你能放開我嗎?」
「別動!」顧衍的聲音驟然沙啞。
孟芙清一怔,只覺他身軀滾燙,環著她的軀體已然起了異樣。
她臉頰唰地燒紅,雙眼難以置信地睜大。
荒郊野外,他怎會生出這般念頭?
顧衍目光牢牢鎖著孟芙清臉上流露出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心裡得到大大取悅。
他極愛這般看著孟芙清的情緒因他起伏,無論是在床榻之上,或是其餘任何時候。
顧衍灼熱的唇輕輕蹭過孟芙清的額頭,低聲道。
「你知道嗎,我如今不但對你的身子有興趣,對你的心,也生出興趣了。
你若是再努力些,或許他真能給你正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