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
三張大圓桌拼在一起。三十二個學生加上孫老師,滿滿當當。
桌上菜擺得盤子摞盤子,
顧北第一個站起來,手裡端的是橘子汽水。
"來!敬孫老師!"
"敬孫老師!!"全班齊聲。
孫秀蘭端著搪瓷杯站起來,表情沒有在學校時候嚴肅,嘴角帶著笑意。
"好了好了。"她擺了擺手,"別灌我迷魂湯。成績是你們自己考的。"
"是孫老師教的好!"
"對!沒有孫老師我們能考這麼好?"
"孫老師以後就是校長了吧?我聽我爸說了。"
孫秀蘭瞥了那個學生一眼,"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哄堂大笑。
吃到一半,氣氛越來越熱鬧。有人開始互相問志願。
"你報的哪兒?"
"西安交大。機械系。"
"我報了蘭州大學。化學。"
"我報師範,以後當老師!跟孫老師一樣!"
"嘖,就你那脾氣還當老師?學生不被你氣死才怪——"
笑聲此起彼伏。
然後有人轉頭看向沈棠——
"棠棠!你呢?你報的哪兒?"
沈棠正在剝蝦,聞言抬起頭。
"我——"
"你肯定是清大北大吧?以你的分數上哪兒都不奇怪。"
"對啊!全科499!不去清大去哪兒?"
沈棠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
"咳。"
孫秀蘭清了清嗓子。
全桌安靜下來。
孫老師端著搪瓷杯站起來,看著沈棠。
她環顧全班。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們。"她的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沈棠……其實在一個月前就拿到保送資格了。"
「保送清大。」
桌上安靜了一瞬。
"保送?!"
"啥?保送清大?"
"一個月前?!那她為什麼——"
"你們肯定奇怪,明明保送了,為什麼還留在班上陪我們考試?"孫秀蘭接過話,看著沈棠。
"因為她說,班上的同學還在備考。我如果現在就走,大家心態會失衡。而且孫老師對我很好。高考出分的時候,我想讓她也有光彩。"
全桌徹底安靜了。
三十一雙眼睛看著沈棠。
沈棠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低下頭繼續剝蝦。
"……你們別這麼看我。"她說,"我就是懶得提前走而已。搬東西麻煩。"
沒人信。
顧北第一個站起來,眼眶紅了,但硬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沈棠!"他端起杯子,"我代表全班,敬你一杯!"
"對!敬棠棠!"
"棠棠最棒了!"
"嗚嗚嗚棠棠你怎麼這麼好——"有個女生已經哭了。
沈棠被這陣勢弄得哭笑不得,趕緊站起來端杯子。
"行了行了!別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麼?來來來,幹了幹了!"
橘子汽水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聲。
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
陽光從食堂的窗戶里照進來,落在一張張年輕的、紅撲撲的臉上。
孫秀蘭坐在一旁,看著這群孩子。
嘴角彎了彎,她也起身,「沈棠,老師敬你。」
沈棠連忙和老師碰杯。
"對了對了!"顧北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沈棠,"棠棠,你保送的清大,我也報了京城的學校!"
"真的?"沈棠看他,"你報的哪兒?"
"京城郵電學院!通信工程!"顧北挺起胸膛,"以後咱們在京城還能碰面!"
"郵電學院在海淀吧?離清大不遠。"
"對啊!騎自行車二十分鐘!以後周末一起吃飯!"
沈棠笑了:"行。到時候你請客。"
"憑什麼我請!"
"因為你吃得多,你請的話,你能控制一下量。"
"……沈棠你是不是在說我是飯桶?"
兩人鬥嘴,旁邊的同學笑成一團。
慶功宴過半。
菜已經吃了大半,桌上杯盤狼藉。
有人開始唱歌,有人在角落裡互相寫畢業留言。
就在這時——
食堂門口探進一個腦袋。
宴席過半。
陸衍之來了。
帆布包斜挎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還沾著不知道什麼泥土痕跡。
"棠棠!"他在門口揮了揮手,"出來一下!"
沈棠放下筷子,跟孫老師和同學們說了一聲,起身走到門口。
"陸老師?你怎麼來了?"
"跟你說個事。"陸衍之的表情有些興奮,壓低了聲音,"初賽答辯的時間定了,下周三。在京城。"
沈棠的眼睛亮了一下:"這麼快?"
"組委會那邊催得急。參賽隊伍多,排期緊張。咱們的材料已經通過初審了,下一步就是現場答辯。"
"下周一出發。坐火車。三天到。周三答辯。"
沈棠接過通知函看了一眼。
"地點在……京城農業展覽館。"
"對。"陸衍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回京…"他喃喃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
"怎麼了?"沈棠看著他,"不想回去?"
"不是不想。"陸衍之撓了撓頭,"就是……感慨。三年沒回去了。也不知道農科院那邊現在什麼樣。"
他頓了一下。
"念慈之前幫了我們不少忙。回去得請她吃頓飯。"
沈棠點頭:"應該的。你們老交情了,吃頓飯應該的。"
"哎,你不了解她,她這個人就是這樣,"陸衍之嘆了口氣,"什麼事都悶在心裡自己扛。"
"其實她挺可憐的。"
可憐?
沈棠記得顧念慈衣著得體,方志剛他們對她也有些忌憚,應該是家裡頗有背景,為什麼陸衍之一個被發配到西北的人會覺得這樣的人可憐。
"怎麼說?"
"她家裡條件好。京城的。爸媽都是高知。"陸衍之說,"按理說應該從小被捧在手心裡。但她活得憋屈,尤其在她爸媽面前小心翼翼,每天都像是在贖罪。"
他看著遠處的天邊,"你知道嗎,他爸媽給她改過名字。"
沈棠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改名?"她看著陸衍之,"她不是叫顧念慈嗎?"
"那不是她本名。"陸衍之說,"她本來叫顧知微。後來才改的。"
沈棠的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
顧知微。
她的手指在通知函的邊緣收緊了。
陸衍之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繼續說:"挺可憐的。雖然顧家條件好,她爸是科技部主任,沒人敢給她穿小鞋。但她其實也一直活在愧疚里。"
他嘆了口氣。
"她小時候把妹妹弄丟了。"
沈棠的心跳猛地加速。」
"弄丟了?"
"嗯。很小的時候。具體怎麼丟的她沒細說過,好像是在公園裡,一個沒注意人就不見了。她爸媽找了好多年……一直沒找到。"
他看了沈棠一眼。
"所以她媽給她改名叫顧念慈,因為她妹妹名字里有個'慈'字。是讓她記住這件事。"
他搖了搖頭,"每天被人叫名字,就等於被提醒一遍你把妹妹弄丟了,換誰都受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