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坐在長桌的末端,手裡握著一支筆,安安靜靜地記著筆記。
普麗婭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坐在她旁邊。她眼睛一直盯著桌面,手指在膝蓋上絞來絞去,像是知道一會兒有一場硬仗,有些緊張。
沈棠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普麗婭抬頭,見沈棠對她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慢慢鬆開了。
組會按流程推進。前面幾個人的匯報波瀾不驚,霍恩偶爾點評兩句,葉澄偶爾補充。
終於輪到張靜了。
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教鞭。
"各位同事,這是我最近完成的一項研究,土壤真菌群落對重金屬的生物富集機制。"
她翻開第一頁。圖表、柱狀圖、顯微照片。
"我們以鎘和鉛為目標污染物,選取了六種不同的土壤真菌進行富集實驗。結果顯示,絲核菌屬和木霉屬的富集效率最高——"
"張教授。",葉澄忽然打斷她的話,整間會議室安靜下來。
"請問,"葉澄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公事公辦,"第三組的鎘離子初始濃度是多少?為什麼選擇這個梯度?"
這個問題很基礎,屬於是實驗設計的思路,如果是自己做的實驗,閉著眼都能答。
張靜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初始濃度是……50 mg/L。梯度設計是按照……"
她停了一下,按照什麼?她怎麼知道,只能含糊其辭:"按照常規文獻推薦的濃度範圍。"
但葉澄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繼續追問:"常規文獻推薦的範圍是20到200。你為什麼選50而不是100?這個梯度的依據是什麼?"
張靜的手指攥緊了教鞭,"這個……是根據前期預實驗的結果來定的。"
"那預實驗做了幾組?"葉澄追問。
"好像是是三組吧……"張靜其實並不清楚,但她不能說自己不知道,只能自己順嘴開始編。
"三組的重複次數分別是多少?"
張靜的額頭開始出汗了,"重複次數……"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每組三次。"
其他人也看出一點不對勁,因為一般沒人問的這麼細,但張靜……
好像真的對自己的實驗不夠了解。
"三次?"葉澄翻了翻手裡的論文,"但你這裡第四組的數據有一個明顯的異常值。如果只做了三次重複,一個異常值占了三分之一,你是怎麼處理的?"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
張靜的臉色開始發白。"我……用的是……"
支吾了半天,她答不上來。
因為那個異常值的處理方式,在普麗婭的實驗記錄本上,而她連看都沒看過那一頁。
"張教授,"葉澄的語氣溫和,甚至還帶了一點溫和的笑意,"看來這個實驗的核心參數太複雜,也許是你記不清了?」
眼見葉澄遞出來台階,張靜趕緊下,「對,時間太久了,數據有太多,確實有點記不清了。」
甚至她心裡有點一點甜蜜。
雖然他背地裡和沈棠那麼說對她沒感情,但顯然他還是沒有忘了自己,關鍵時候還是會護著自己,捨不得自己難堪。
"那既然這樣,不如把原始實驗記錄本拿出來,我們一起核對一下?"葉澄的語氣客客氣氣,依然像是在幫她解圍。
張靜的臉色閃了一下。
記錄本。
那東西不在自己手裡,而是在普麗婭的那兒。當時她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寫數據看著煩,只拿走了最終結論和圖表。
"記錄本在輔助實驗室,"張靜穩了穩心神,"是實驗組共用的,平時放在普麗婭那裡保管。"
她轉頭看向普麗婭,語氣帶著上級對下級的理所當然:"普麗婭,把記錄本拿出來。"
普麗婭沒有動,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對她微微點了下頭。
普麗婭從桌子底下拿出那本磨損嚴重的硬皮筆記本,放在桌面上。
張靜立刻伸手拿過去。
"好,"葉澄說,"既然是你負責的項目,張教授對裡面的內容應該很熟悉。請翻到相關的設計依據,以供大家參考討論。"
張靜一把打開筆記本,密密麻麻的手寫字,全是普麗婭的筆跡,工整細密,每一行都標註了日期和實驗條件。
但此時看在她眼裡就像是天書一樣。
她快速翻過去。第二頁,第三頁,第五頁,第八頁——
她都從來沒翻過這個本子,怎麼知道梯度設計依據在哪一頁?
她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加快了速度,一頁一頁地翻,翻得越來越急。
越急越亂,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嘩啦啦的聲音。
十幾雙眼睛盯著她,懷疑的視線灼熱,她額頭上開始冒汗。
"張教授?"葉澄的聲音不急不緩。"找到了嗎?"
"我……這個……"張靜擦了一把額頭,聲線都不穩了,"記錄本太厚了,我一時……"
"那換一個。"葉澄說。"請翻到異常值的處理記錄。"
張靜又開始翻。
從前往後翻,翻不到。從後往前翻,還是翻不到。
她甚至不知道這個東西是在本子的前半部分還是後半部分。
那些工整的字跡此時在她眼裡,都像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物在嘲笑她此時的窘迫。
她又急又惱,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快,筆記本都差點被她翻散架。
普利婭終於看不下去了,開口道:"在第29頁。"
不大的聲音在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響起,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家的目光轉了過去。
普麗婭站了起來。
厚厚的黑框眼鏡後面的眼裡滿是心疼,「再這麼翻,筆記本都要壞了,設計依據在第29頁中間。"
張靜可以不心疼,但她不行,這個筆記本從實驗之初就陪著她,她看著它從第一面寫到最後一面,一點點慢慢填滿,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樣。
張靜搶走了結果,還這麼對待她的筆記本。
張靜僵住了。她低頭翻到第29頁。
白紙黑字。普麗婭的筆跡。日期條件,五組預實驗的完整記錄赫然在列。
"第四組異常值的處理記錄呢?"葉澄問。
"在第47頁偏上的位置。"
張靜翻到47頁。
鉛筆標註的離群值分析。公式,計算過程,結論。清清楚楚。
會議室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張靜,她也如坐針氈,她想開口說點什麼打破這個尷尬的局面,可張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還是葉澄開口,「張教授,你們組自己的數據,你都沒看過嗎?為什麼普利婭比你更清楚。我覺得有必要你給大家解釋一下。」
事實擺在那裡面前,張靜低頭,說不出話。
葉澄轉向普麗婭,「普利婭,這是討論,既然張教授不發言,你來說。」
張靜猛然抬頭看向普利婭,那眼神裡面有威脅,有警告。
普里婭看到了,桌子下的手被人碰了一下,她回頭,是沈棠。
她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葉教授,我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對這本筆記這麼熟悉,因為從頭到尾,每一個字,每一組數據,每一個日期,都是我一筆筆記錄下來的。"
「而張教授自始至終沒有參與,她唯一做的事就是拿走了我的筆記本。」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十幾雙眼睛落在張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