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趙大勇和陳默從礦區出發,前往山里。
車子開出了礦區大門之後,沒有走昨天的鄉道,而是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土路,路面坑窪不平。
趙大勇把車速開到很慢,方向盤在手裡來回打著,避讓著路上那些被雨水衝出來的溝溝坎坎。
開了大約二十分鐘之後,路到了盡頭。
前方只有一條勉強能過人的山間小道從灌木叢中穿過去。
趙大勇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推門下去,從后座拿了一個布袋背在肩上,朝陳默偏了一下頭。
「走吧,剩下的路得走上去。」
兩個人沿著那條小道,往山里走了半個鐘頭。
路上全是碎石子路面,兩側是雜木林,偶爾有幾隻山雀從樹叢里驚起來,撲棱著翅膀,消失在更深的山林里。
小道盡頭是一處半山腰的平緩地帶。
幾間磚瓦房散落在一片竹林的邊緣,院子外面圍了一圈半人高的籬笆,籬笆上掛著幾件舊衣服和一隻倒扣的竹簍。
院子門是敞著的。
趙大勇走到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
「老劉。」
沒聽見回應。
他就帶著陳默穿過院子,朝後面那片竹林走過去。
竹林後面有一片開出來的坡地,種著幾壟青菜和一小片茶樹。
坡地邊上,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把舊鐮刀修一截竹竿。
他穿著一件舊軍綠外套,褲腿卷到膝蓋上面,腳上穿著一雙膠底鞋,頭髮花白,但人看著很精神。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
看見趙大勇就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陳默身上,上下看了一遍,沒說話,繼續低頭修竹竿。
趙大勇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從兜里摸了一根煙遞過去。
老劉接過去,夾在耳朵上沒點,手裡的鐮刀沒停。
趙大勇開口了,像是嘮家常。
「老劉,這就是我前天跟你提過的那個陳經理,江家總部派過來盯礦山的,他想跟你聊聊山上的事。」
老劉把手裡那截竹竿的毛刺刮完了,放下鐮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頭看了陳默一眼。
「聊什麼?礦山的事我不懂,我就是個看林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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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在他旁邊蹲下來,跟老劉平視著。
「我不問你礦山的事,我想知道這片山你走了多少年了,哪個坡上有哪種樹,哪條溝里有水,哪片岩壁露頭最早。」
老劉聽了這話,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陳默臉上。
他從耳朵上取下那根煙,點上了,抽了一口。
「我在這片山上走了快四十年了。」
老劉的聲音帶著一種回憶。
「年輕的時候是護林員,後來林場撤了,我就自己留下來種點菜,養幾隻雞。」
「這片山的每一條溝,每一道梁,我都走過,哪棵樹是種的,哪片坡是滑坡衝下來的,哪條溪雨季會漲到什麼地方,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他指了指竹林外面那片山坡。
「你說的岩壁露頭,往西走半里地,過了那片青岡林有一面灰白色的崖壁,我十幾歲跟著我爹採藥的時候就見過那塊石頭,跟別處的不一樣,綠瑩瑩的,太陽照著的時候像有水在裡面,後來那邊開了礦,來了不少人,我就很少往那邊去了。」
陳默順著他的手指,朝西邊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透視眼穿過竹林和半面山坡的遮擋,落在了老劉說的那面崖壁上。
岩壁深處有一層灰綠色的礦脈帶,沿著山體走向延伸著,寬度和厚度比地形圖上標記的那段更厚實一些,顏色也更深。
他把視線收回來,沒有提自己看到了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那塊石頭我見過,確實特別。」
老劉看了他一眼,抽了兩口煙,把菸頭摁在旁邊的石頭上,掐滅了。
趙大勇在旁邊一直沒插話,此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朝陳默說了一句。
「你們聊著,我去前面看看那幾壟茶。」
然後,他轉身,朝坡地上面走去,把空間留給了兩個人。
老劉見趙大勇走遠了,轉回頭來看著陳默。
「趙大勇這個人我認識好幾年了,他帶過來的人我見過不止一個。」
「前陣子,周家那邊也來過一個年輕人,穿著皮鞋上山,走到半路就坐在石頭上喘氣,問了幾句礦山的事就走了,你沒穿皮鞋,也沒問礦山的事。」
他頓了一下,從旁邊撿起那截修好的竹竿看了看又放下。
「你剛才說你見過那塊石頭,你什麼時候見的?」
陳默回他。
「前兩天在西邊作業面的時候順路看了一眼。」
老劉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院子方向走了一步,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中午在我這兒吃頓飯吧,沒什麼好菜,就是自己種的菜。」
陳默應了一聲好,跟著他往院子走。
趙大勇從坡地上下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快步跟了上去。
中午那頓飯是在院子裡的竹棚下面吃的。
老劉的女人燉了一鍋雞湯,炒了兩個青菜,又端了一碟醃蘿蔔。
三個人圍著小桌坐下來。
趙大勇開了一瓶帶來的白酒,給老劉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和陳默各倒了一杯。
老劉喝了兩口酒之後,話比上午多了一些。
從山裡的林子,說到村里這些年出去打工的年輕人,從當年林場的老同事,說到前兩年滑坡衝垮的那條路。
陳默坐在對面聽著,偶爾接一兩句。
吃到後半段的時候,老劉放下筷子,看著陳默。
「礦山的事,我不懂,但你要是把山上那條衝垮的路修一修,村裡的人去鎮上就少走半個鐘頭。」
「修路的時候,我幫你看著,哪一段地基不穩我知道。」
陳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路的事,我來安排,到時候找你。」
老劉把杯里的酒一口乾了,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露出山里人慣有的老實。
從老劉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過半了。
趙大勇開著車下山,陳默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山景往後退,手裡還拿著老劉臨走時塞給他的一小袋曬乾的野山茶。
趙大勇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從兜里摸了一根煙點上,抽了兩口之後,扭頭看了陳默一眼。
「老劉這個人,我認識五年了,從來沒留人在家吃過飯,你今天這頓飯吃得值。」
陳默把那袋野山茶收進外套口袋裡,沒有接話。
車子拐進礦區大門的時候,食堂的燈亮著,幾個工人端著碗蹲在門口吃飯,看見車子進來朝這邊抬了抬頭。
趙大勇把車停穩,熄了火,拔了鑰匙之後,坐在駕駛座上又看了陳默一眼。
「明天見孫瘸子,那個比老劉還難搞,你今晚早點睡。」
陳默推門下去,朝宿舍樓方向走去。
趙大勇在車裡又多坐了一會兒才下來。
次日早上,天陰。
山裡的霧氣比前幾天重,越野車的前擋風玻璃上凝了一層水珠,趙大勇開了雨刮颳了兩下才看清楚前面的路。
出礦區大門後,車子來到了一條碎石路,路兩邊的雜草長得快有半人高。
車子最終在一處山坳的入口處停了下來,前面已經沒有路了,只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窄徑從兩塊大石頭之間穿過去,朝山坳深處延伸。
趙大勇從后座拿了一個布袋背上,又從兜里摸了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對陳默道。
「我們得走一段,孫瘸子住在那裡面,平時不怎麼出來。」
兩個人沿著那條窄逕往山坳里走。
走了二十分鐘,前面豁然開朗。
一片谷地出現在視野里,幾間土坯房靠著一面緩坡搭著,房前有一小片菜地和一口石砌的水井,院子外面圍著一圈用竹竿和藤條編的矮籬笆。
院子門開著,院子裡沒有人。
趙大勇在門口站了一下,朝裡面喊了一聲孫叔。
過了幾秒,土坯房的木門從裡面被推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拄著一根木拐,從裡面走出來。
他個子不高,但肩很寬,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的皺紋比老劉更深一些,左腿從膝蓋下面空了一截,褲腿扎在拐杖的扶手下面。
他看見趙大勇,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陳默身上,轉身朝院子裡的石桌旁邊走過去,在一條矮凳上坐下來,把拐杖靠在桌沿上。
趙大勇跟上去,在對面坐下來,從布袋裡摸出一瓶酒和一包滷味放在桌上。
「孫叔,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陳經理,江家總部派來的,他想跟你聊聊山上的事。」
孫瘸子把酒拿起來,看了一眼牌子,放下之後,抬頭看著陳默。
「聊什麼?我就是個瘸子,山上的事也輪不到我說了算。」
陳默在趙大勇旁邊坐下來,看著孫瘸子的眼睛。
「我不問你礦山的事,我想知道你的腿是怎麼傷的,還有你以前上山採藥的時候,走過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