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石室中間,看著孫瘸子那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和那雙明亮的眼睛。
他沒有提透視眼的事,只是撿著能說的說了一部分。
「那條暗溝的位置在礦脈底層,如果開採的時候把水脈走向摸清楚,沿著水溝外圍圈定開採面,上面的礦體比外面作業面那邊穩定很多,不容易塌方。」
「而且這條礦脈往山體裡面延伸的厚度比外面看到的要大,儲量可能比之前勘的更多。」
孫瘸子聽完這段話,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拐杖在石面上點了一下,轉身朝溝口方向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身看著他。
「你這個人有點意思,走吧,路還長,天黑前得出去。」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外走,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出了暗溝,回到半山腰的時候,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照在山脊上。
孫瘸子站在半山腰一處開闊的地方,歇了一口氣,拄著拐,朝山下看了一會兒,回頭對陳默說了一句。
「以後你要再來西坡,提前一天跟我說,我帶你走南邊那條溪溝進去,比今天這條近半個鐘頭。」
陳默應了一聲好。
兩個人繼續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老榕樹下面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趙大勇在樹底下的石凳上坐著等了一上午。
看見兩個人從山路上下來,站起來,目光在孫瘸子的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陳默身上。
孫瘸子沒有跟他說什麼,只是把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朝陳默說了一句。
「下次來提前說。」
然後,他轉身朝自己山坳的方向走了。
趙大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轉過來看著陳默。
「怎麼樣?」
陳默把外套領口的拉鏈往下拉了一截,回了一句。
「還行,明天我再去一趟西邊作業面。」
趙大勇點了點頭,兩個人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第二天早上,陳默沒有叫趙大勇。
他一個人從食堂拿了兩個饅頭揣在兜里,在礦區門口的工具間找了一頂安全帽和一把手電,沿著昨天跟孫瘸子走過的那條山路,朝西坡方向走去。
出門的時候,天色剛亮,山裡的霧氣還沒散盡,兩側的灌木葉子還掛著露水。
他的褲腿走了一段,就濕了一半。
他比前兩天跟趙大勇一起走的時候快了一點。
一路沒有停。
走到半山腰那個岔路口的時候,他拐上了通向暗溝的那條窄徑,經過昨天孫瘸子帶他走的那段溝口,他沒有進去,而是繼續沿著山脊朝西邊作業面的方向走。
山脊上的路,比溝里的路更難走。
兩側都是陡坡,中間只有一條被雜草蓋住的小徑,有的地方幾乎看不出路的痕跡。
陳默的透視眼一直開著,視線掃過腳下,判斷哪塊石頭穩,哪塊石頭踩上去會滑。
走了半個多鐘頭,山脊在前面斷開成一個缺口,缺口下面是那條西邊作業面所在的巷道入口。
他從缺口側面的緩坡,往下走了一段,到了巷道口。
巷道的支護結構和前幾天來的時候一樣,鋼架支撐著頂板,兩側岩壁上能看到礦脈走向。
他沿著巷道,往裡走了一段。
巷道比前幾天走過的那條更窄更矮,有幾處得彎著腰才能過去,頂板上的水偶爾滴下來,落在安全帽上。
走到作業面深處的時候,他站在一處岩壁前面,把安全帽上的燈打開,照著岩壁的表面,伸手摸了摸礦脈帶。
他的透視眼從岩壁表面穿進去,沿著礦脈走向一路朝深處延伸。
這條礦脈帶從暗溝那邊延伸過來,在西邊作業面這一側,形成了一個更寬更厚的富集區。
翡翠層的質地比外面看到的更均勻,顏色也更深。
從岩壁往裡兩丈深的位置,有一塊完整的料子,體積比他在賭石街上見過的任何一塊都大,水頭和通透度也是最好的一檔。
他在岩壁前面站了幾分鐘,把礦脈的走向,厚度和富集區的位置記在腦子裡。
又沿著作業面走了一圈,把幾個關鍵位置的岩層結構和水脈走向都看了一遍,心裡對這片礦體的整體分布,有了一個更清楚的輪廓。
從巷道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他在洞口外面的石頭上坐下來,把兜里的饅頭掰開吃了,喝了兩口水壺裡的水。
他把饅頭吃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沒有沿原路返回,而是朝著暗溝那個方向又走了一趟。
這次他沒有進溝,而是站在溝口外面的岩壁上面,朝西邊看。
他的透視眼穿過腳下的岩層,把暗溝兩側的礦脈走向,跟西邊作業面那邊的礦體,連接起來看了一遍。
兩條線在岩層深處匯合成一條連續的礦脈帶,從暗溝底部的暗溝水脈,一直延伸到作業面深處的富集區,中間沒有斷層,也沒有明顯的夾層。
他把這個輪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轉身沿著山脊那條路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歇了一口氣,站在一處開闊的坡面上朝礦區方向看。
遠處的活動板房和磚混小樓,食堂的煙囪冒著煙,幾個工人在門口走動。
他的目光掃過礦區周圍的幾處作業面和探礦點,把這些位置跟今天看到的礦脈走向,在腦子裡疊了一遍,得出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西邊作業面和暗溝之間的那片山體,礦脈帶的連續性和富集程度,比目前開採的幾個點都好。
如果調整開採方向,從那條暗溝外圍切入,效率會比現在高不少。
他把這個想法記下來,準備回去跟趙大勇和幾個管開採的人聊一次。
走到村口老榕樹下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趙大勇坐在樹下面的石凳上抽菸,看見他從山路上下來的時候站起來。
「你今天一個人去的?我聽食堂的人說你早上拿了兩個饅頭就走了,沒叫我。」
陳默把安全帽摘下來,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回了一句。
「路走熟了,自己去看看。」
趙大勇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把菸頭摁滅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礦區的方向走去。
走到辦公樓門口的時候,趙大勇停下來,側過身看著陳默。
「西邊作業面那邊的情況,你比我熟了,明天我讓管開採的老張跟你去一趟,把巷道支護和開採面的調整方案過一遍。」
「你要是有什麼想法,直接跟他說就行,他聽我的。」
陳默點了點頭,推門進了辦公樓。
趙大勇在後面多站了一會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然後,他也轉身,朝食堂的方向離開。
第二天早上,陳默在食堂門口等到了老張。
老張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工裝外套,腳上的登山鞋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層,手裡拿著一頂舊安全帽和一隻手電。
他是礦區管開採進度的。
來這片礦上幹了快六年了,話不多,但做事踏實。
趙大勇跟他說了陳默要去西邊作業面看現場,讓他跟著走一趟。
老張看見陳默出來,點了點頭。
兩個人朝通往西坡的那條山路走去。
從礦區到西邊作業面,老張平時走的是另一條道,比陳默前天走的那條山脊近一些,但要穿過一片灌木叢生的低洼地。
他走在前面帶路,遇到灌木叢密的段落,用胳膊撥開枝條,側身過去,偶爾回頭看一眼陳默有沒有跟上來。
走了半個鐘頭,到了西邊作業面的巷道口。
老張在洞口停下來,把安全帽戴好,打開手電,朝裡面照了一下,回頭對陳默說了一句。
「裡面比前兩天更潮了,昨晚上下了點雨,漏水多,腳下注意。」
兩個人沿著巷道往裡走。
老張在前面用手電照著前方的支護鋼架和岩壁,偶爾停下來,指一下某處支護的立柱或頂板的滲水點,跟陳默說幾句關於這段巷道的維護情況和之前遇到的問題。
陳默跟在後面,透視眼一直開著。
走到作業面深處的時候,老張在一面岩壁前面停下來,手電照著礦脈帶,沉聲道。
「這一段就是現在的主力開採面,礦脈從這邊進來,往裡面延伸大概兩丈多深,再往深處還沒探。」
「目前的開採方式是沿著礦脈走向從外往裡推進,每天進度不快,主要是這一段岩層有點碎,頂板和側壁都得加密支護,不然容易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