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間的燈光亮了。
秦序走到操作台前,幾樣原料和藥劑已經擺上檯面。
幾瓶灰白魂料整齊排開,唯獨最外側單隔出了一瓶黑氣。
他拈起那隻瓶子,刺骨的涼意瞬間穿透玻璃壁,貼上掌心皮肉。
裡頭盤踞的黑氣,比顧秋華那支試藥里的濃得多。
「顧女士補的那一針,加的就是這個。」
許老師護著纏滿紗布的左手,在桌邊緩緩坐下,「跟魂料混著,能多存些日子,單放著,過幾天就散一截。」
秦序拇指抵開瓶塞,一絲陰腥氣散出。
他探出鬼力深入瓶底,裹住一縷黑氣往外牽引。
那縷黑氣在指間劇烈擰動,透出滑膩的滯澀感,隨即被鬼力硬生生壓成細束,落入助手遞來的玻璃皿中。
合蓋存好黑氣,秦序順手從藥架上抽出一支成品藥管。
「這是原來的藥,沒加那瓶東西。」許老師抬眼看向他指間的管子。
秦序垂眸望著管內微晃的藥液。
藥里的魂料,是煉掉了記憶的生魂。
餵給本命鬼,能讓它暫時少吞宿主的記憶,人也就好受些。
可記憶煉掉了,魂力還在。
藥用得越多,體內的鬼也就養得越強,等它有了完整的意識,哪裡還會滿足於每天送來的這幾口?
宿主的生魂就在嘴邊。
顧秋華即便換回舊藥,仍舊繞不開這個死結。
他視線微偏,掃過許老師包著厚重紗布的左臂。
棺紋能鎖在活人體內,換成魂料呢?
秦序擰開管塞將藥液引出。
一團灰白魂氣在掌心浮起,散出絲絲寒意,他指尖也隨之顯出一道暗紅棺紋。
「您想把封印放進去?」
許老師看清那抹暗紅,下意識坐直了些,右手卻探向台面另一瓶濃液。
「以前請人試過,剛封上是管用,可放不了多久,等配成藥,施力一斷,封印就散了,剩下的鬼氣還全餵給了鬼。」
秦序指尖微頓,抬眼聽他往下說。
許老師單手起開瓶塞,將那瓶濃液推過來,瓶底擦過台面發出一聲悶響。
「這瓶是還沒配過的魂料,您先封,我當場配一次藥,看封印還能不能留住。」
秦序將掌心的魂氣送回藥管,重新從原液瓶里牽出一團粘稠魂料。
陰寒氣息纏上五指,他指尖猛地一壓,冰涼的魂氣從指腹間劇烈收攏,那道暗紅紋路如烙鐵般沉了進去。
嗡的一聲輕顫,灰白魂氣猛地縮緊。
秦序當即截斷鬼力,順勢將它拂入助手備好的空皿。
魂氣落底重新凝成濃液,暗紅紋路穩穩沉在皿底圍繞,隨著液面輕輕晃動。
他收回手,神色平淡。
許老師先看了眼他收回的手,隨即猛地俯下身,死死盯著那隻玻璃皿,搭在桌沿的右手繃緊,半晌沒有動。
「留下了?」
「接著配。」秦序開口道。
許老師回過神,取過助手遞來的滴管吸取少許濃液,依次兌入幾種藥液調勻。
啪嗒。
滴管失手碰了一下杯沿,發出一聲脆響。
秦序垂眸看去,杯中原本深濃的藥液已被沖淡,沉在杯底的那道暗紅棺紋卻分毫無損,連色澤都沒淡去半分。
許老師端起燒杯迎向頭頂的冷光,拇指死死貼住杯壁,一點點轉著審視,呼吸都放輕了。
「配好了?」秦序問。
許老師喉結滾了滾,聲音發緊:「……好了。」
助手下意識伸手去接,許老師卻手腕一偏,將燒杯往自己身前收了收,目光仍黏在杯底。
「皿里剩下的,先別動。」
他把燒杯擱在桌邊,單手撐著桌面站起來,隨後親自端著藥往裡側走。
秦序跟過去時,助手剛一把揭開試驗台上的黑布。
咔噠、咔噠……
一陣細密滲人的叩擊聲頓時在室內響起。
厚玻璃箱裡蜷著一隻枯瘦的鬼,青黑嘴唇翻開,兩排細碎尖牙正在不停磕碰。
它猛地抬起臉,渾濁的眼珠隔著玻璃,死死望向許老師手裡的燒杯。
「平時試藥用的。」許老師將燒杯擱上檯面,沉聲吩咐,「先給它一點普通魂料。」
助手揭開箱前投藥槽的蓋子,將少許普通魂料滴入槽底。
那隻鬼瞬間撲撞到槽口,整張臉幾乎伏在上面,發出急促而黏膩的吞吸聲。
秦序看著它轉眼吃淨了魂料,枯爪仍死死扒住槽口不肯走,眼珠隨著助手收回的瓶子來迴轉動。
許老師用空藥管從燒杯里分出少許新藥,遞給助手。
秦序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落回箱內那隻鬼身上。
藥能哄著它吃下去,裡頭的棺紋也得跟著鎖進去才行。
藥液剛淌進槽底,鬼便迫不及待地低下頭。
吃了。
一滴都沒剩。
它仰起臉,乾癟的喉嚨劇烈鼓動兩下,兩隻枯瘦的手仍扒在槽邊。
秦序盯著它灰敗的頸下,那裡的皮肉突兀地浮出了一點暗紅。
啪。
扒住槽口的枯手驟然脫力滑了下去。
暗紅紋路如收緊的鐵網,沿著它的胸腹急速展開,瞬間繞上四肢。
鬼猛地弓起脊背,黑洞洞的嘴越張越大,似要擠出嘶鳴,牙齒間的叩擊聲卻戛然而止。
砰的一聲悶響,它的臉重重貼到了玻璃上。
青黑的嘴還維持著大張的弧度,脖頸與四肢卻已被皮下凸起的紅紋死死焊住,再動不了分毫。
死寂中,助手捏著空藥管,手腕僵在投藥槽上方,半晌沒有收回。
秦序往前走了一步。
隔著冰冷的玻璃,能清晰看清鬼皮下那些死死收緊的棺紋。
方才給許老師封鬼,還得由他親手抵住皮肉把棺紋送進去。
現在,他連這隻鬼的一根毫毛都沒碰過。
僅僅是餵進去的那幾滴藥液,便替他把封印直接鎖進了鬼體核心。
「魂料,再給它一點。」
許老師略顯沙啞的嗓音突然響起。
「還給?」
助手猛地回神,錯愕地看向玻璃箱。
那隻鬼僵伏在箱壁上,渾濁的眼珠卻還在眼眶裡打轉。
許老師沒等助手動作,已經單手抓過普通魂料瓶。
秦序沒有攔,視線停在鬼大張的嘴邊。
東西送到眼前,它還能不能繼續吃下去?
一滴灰白魂料淌進槽底,散出陰氣。
鬼的眼珠猛地轉了過去,下頜死死擦著玻璃往前挪動,刮出極輕卻刺耳的一聲響。
卻只挪了這一下。
它皮下的紅紋隨之一緊,張開的嘴硬生生停在槽邊半寸外,渾身篩糠般發抖,卻再難寸進。
魂料近在咫尺,自始至終沒少分毫。
許老師把瓶子擱下,猛地俯身湊近玻璃。
秦序站在旁邊,聽見他重重呼了口氣,撐在台沿上的五指卻死死摳緊,指節泛白,久久沒有鬆開。
「老師,左手。」
助手臉色驟變,急忙伸手托住他的小臂。
冷空氣里漫開一絲淡淡的鐵鏽血腥氣。
秦序垂眼看去,這才留意到許老師方才俯身時太過失態,竟把包著紗布的傷手也死死撐了上去,白紗布上已經透出刺目的血。
許老師低頭瞥了一眼,眉心微蹙了一下,這才慢慢將左手收回來。
「剛才用了多少,都記下來。」
等助手匆匆拿紙筆記完,許老師又低頭看了那隻鬼一眼,才轉向秦序,語氣格外鄭重。
「剩下的藥,能留我一支麼?我想放到明天,換一隻鬼試。」
秦序端起燒杯走回操作台,將余藥分裝進助手拿來的兩根空藥管,封好,一支遞給許老師,另一支貼身收進衣袋。
許老師落座後將藥管穩穩插進架子,粗糙的右手卻仍搭在架沿,沒有收回。
「還有那份沒兌的。」
秦序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玻璃皿里剩下的紅紋原液。
許老師接著道:「我有兩種給人用的配法,得從這裡開始,拿兌好的藥改不了。」
助手把記錄和幾隻分裝小瓶放到桌上。
許老師騰出右手,將記錄紙拉到面前,指尖沿著墨跡未乾的分量重重划過。
「這兩種,我今晚就配出來。鬼直接吞下去是成了,可換作人用,藥進人體後能不能把封印送到本命鬼身上,還得接著試。」
「分量也得重新定。」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秦序。
「等試妥了,藥先送您那裡。」
秦序掃了一眼他手邊密密麻麻的配比記錄。
棺紋已經鎖進了原液,至於怎麼配、用多少,眼前這個人比他更清楚。
他伸手一撥,將盛著濃液的玻璃皿推過去。
「這份歸你。」
許老師緊繃的肩線驟然一松,當即抓起滴管分裝,甚至側過玻璃皿,連掛在皿壁上的最後一點殘留也颳得乾乾淨淨。
小瓶挨個擺進架子,發出幾聲清脆的輕響。
助手從椅背上取下外套,遞到他面前:「老師,車叫好了。」
許老師隨手接過來,直接蓋在腿上:「讓人家走吧。」
秦序看見他把滲血的傷手往外套下面隨意一藏,騰出的右手,已經迫不及待地從那排小瓶里挑了一支。
「椅子再給我抬高一點。」
秦序收回目光,將旁邊存著黑氣的玻璃皿拉了過來。
這份東西,還得單獨封存帶走。
他揭開皿蓋,探出鬼力將黑氣凌空牽起,指尖棺紋順勢纏繞而上,如絞索般寸寸收緊。
陰冷的黑氣被硬生生壓縮成細如髮絲的一縷。
秦序正要將它提離皿口,動作卻驀地一頓。
冷光下,玻璃皿底竟還黏著一點極淡的氣息。
上方的黑氣已被棺紋連根拔起,那一點微弱的氣息卻沉在皿底,沒有跟上來。
他眸光微凝,將封實的黑氣懸在一側,五指扣緊冰涼的皿沿,另分出一絲鬼力貼著皿底刮過,將那點殘留緩慢剝離出來。
氣息在指腹間悄然散開,褪去黑氣的陰寒,透出一絲溫潤純粹的魂力。
他以鬼力將其攏住,凝神細細探過,裡頭乾乾淨淨,既無零碎的記憶,也沒有半點殘存的魂魄意識。
秦序將大半退回皿中,只分出極細的一線引入體內,同時全神盯著體內的鬼力動向。
一絲清冽涼意直抵眉心,魂魄隨之沉降、凝實了少許。
體內的鬼力卻沒有隨之增長。
他扣著冰涼的皿邊,手指微緊,沒有立刻收手。
尋常魂料吸納進去,鬼力也會跟著增長。
可剛才那一絲,養的只有他自己的魂魄。
棺紋能壓住鬼,卻補不回生魂已經受過的損傷。
臨川錄像里的那一幕忽然浮了上來:狂暴的鬼氣衝到路口,被爺爺硬生生壓了回去,外面那幾個人才保住了命。
可明明在進南坑之前,爺爺就已經快壓不住體內的本命鬼了。
當年在那扇門裡,他是不是也找到了同樣的東西?
秦序斂去眼底波瀾,讓助手拿來兩根空玻璃管,將封住的黑氣和皿底的殘留分別裝好,收進衣袋。
檯面上那隻盛黑氣的原料瓶,被他按住推到了許老師面前。
「這一批,還有多少?」
許老師停下手裡的動作:「柜子里還有兩瓶。」
「先留著,別再摻進藥里。」
許老師扭頭向助手交代了一聲,轉回臉,卻見秦序的五指仍按在冰冷的瓶身上,沒有移開。
「提取這瓶黑氣用的原料,還留著麼?」秦序盯著他問。
「有,鎖在隔壁樣品室。」
「拿過來。」
助手轉身出去,秦序又問:「提取這瓶黑氣的原料,是誰送來的?」
「一個做魂料生意的熟人,就在濱海。您要見,我來約。」
許老師看了眼藥架里那支新藥。
「不過,這藥的事,能讓我跟他提一句麼?」
「你想拿藥換?」
「東西他肯賣,來路卻一直不肯說。」許老師道,「我想先讓他看看這支藥,再聽聽他怎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