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叫他過來。」
秦序鬆開原料瓶,許老師便拿起了手機。
助手這時也回來了,懷裡抱著一隻扁平的金屬箱。
他把箱子放到台上,打開搭扣,幾袋灰黑色的東西露了出來。
秦序拿起一袋。
裡面都是些指甲蓋大小的薄片,一面粗糙,斷口能看見層層疊疊的紋理,另一面卻平得很,像是從哪裡鏟下來的。
「老何,過來一趟,有東西給你看。」
許老師已經撥通了電話。
「藥,剛試出來的,鬼吃了,封印就留在它身上……對,已經壓住了。」
電話那頭似乎又問了句什麼。
「沒再動手,秦先生就在旁邊站著,鬼自己吃的。」
秦序拉開袋口,聞到一股潮濕的腥氣。
他將鬼力探入其中,薄片裡藏著的黑氣頓時翻動起來,裹在深處的那一點魂力,也跟著顯露了出來。
和玻璃皿里分出來的相近,只是太少。
這些還沒被許老師處理過的原料,裡面竟也只剩這麼一點。
「送來就是這樣的?」秦序問道。
許老師剛掛電話,聽見他問,點了點頭:「我把它磨碎了再提取,剩下的渣也在,您要看,我讓人拿。」
秦序收回鬼力,封好袋子:「不用了,他什麼時候來?」
「就在附近,說馬上過來。」
秦序把料袋放回箱裡。
連原料都如此,再去翻許老師提剩下的渣,也找不出多少東西。
倒是那送貨的人,得好好問一問。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
是先前送藥的男人,還在打電話,反覆跟那頭的人說,針先別打了。
許老師伸向藥架的手停住了。
「用過新藥的,都通知到了?」秦序問。
「還在聯繫。」
「那些針是你讓他補的,為什麼要補,出了什麼事,你跟他們說清楚。」
許老師沒有馬上應聲。
外面的人還在解釋,他坐著聽了一會兒,才道:「我來說。」
……
老何來得很快。
助手剛替許老師換好紗布,門口就多了個穿灰夾克的中年人,四十多歲,胳膊底下夾著皮包。
人還沒進來,先瞧見了許老師那隻手。
「哎喲,手怎麼成這樣了?」
「先別管這個,過來。」
許老師撐著桌子站起來。
助手趕緊接走他腿上的外套,扶了他一把。
秦序跟著走到里側,見那中年人已經彎下腰,湊到了玻璃箱前。
箱裡的鬼還是先前那副模樣,臉貼著玻璃,嘴巴大張。
有人靠近,眼珠子便轉過去,胸腹間的紅紋卻牢牢鎖著,連那隻伸向槽口的手也挪不動。
中年人看了一會兒,又往它嘴邊瞧:「這個是魂料?」
「嗯,吃了藥以後又餵的,沒夠著。」許老師道,「從給你打電話以前就這樣,沒人再碰過它。」
中年人直起腰,這才看向旁邊的秦序:「老許,這位是?」
「秦先生,藥里的封印就是他留下的。」
皮包換到了左手,中年人把右手在夾克上蹭了蹭,笑著遞過來。
「秦先生,我姓何,做點魂料生意,許老師這裡的東西,有些就是我送的。」
秦序跟他握了握手。
何老闆又往玻璃箱裡看了一眼,忍不住問:「這藥,能不能勻一支給我?」
許老師沒答話。
秦序已經往操作台那邊走了,何老闆連忙跟過來,看著他把那隻金屬箱推到面前。
「先問你點事。」
「這批料?」
何老闆一見箱裡的東西,臉上的笑便舒展了些。
「這個好說,我手上還有,您要,明天都給您送過來,您那支藥要肯換,差多少錢,我再補。」
「還有?」
許老師剛坐下,聽得抬起頭:「我找你拿了兩回,回回都說沒剩多少了。」
「又不只您一家拿貨,總得給別人留一點嘛。」何老闆笑道,「您看看,您這裡剛叫我,我不就過來了?」
他說著又轉向秦序:「不過您要肯換,剩下這批料,我先給您。」
秦序拿起一袋薄片,翻過平滑的那一面:「我想問的是,這些東西從哪兒鏟下來的?」
何老闆拉了張椅子坐下,皮包擱在膝頭:「這我還真沒見過,每次交到我手裡,都已經裝好袋了,人家只說,是用過以後剩下的。」
「用剩的?」許老師問。
「對。」
「拿去做什麼用?」
「沒告訴我,我拿到手的時候就這樣,沒用過的長什麼樣,我都不知道。」
秦序隔著袋子捻了捻那幾片薄料。
難怪剩下的魂力如此稀薄。
他想找的那部分,說不定早讓別人用掉了,到了何老闆手裡,便又當魂料賣了一遍。
「沒用過的,能買到麼?」
「我問過,頭一回拿貨就問了。」何老闆道,「不賣,價都不肯報,往後再問,還是這句話。」
秦序放下料袋:「那人能見麼?」
這回何老闆沒接得那麼快。
秦序也不催他,取出自己那支藥,放在了桌上。
何老闆低頭看去,藥液里那道暗紅紋路便映進了眼裡:「我能看看麼?」
秦序把藥管推過去。
何老闆拿起來,對著燈看了半天,又瞧了瞧秦序。
秦序早就收了手,藥里的紅紋卻仍安安穩穩留著。
何老闆用拇指抵住管塞,還沒起開,許老師的手便伸了過來。
「看歸看,別開,你想怎麼試,先問秦先生。」
「我就看看。」
何老闆鬆了拇指,又把藥管轉了個面。
這一次,他沒急著問價,端詳夠了,才將東西輕輕擱回桌上。
「明晚八點,城西臨河茶樓,二樓。」
他從皮包里拿出手機,翻出聊天記錄給秦序看:「本來就約好了,明晚去拿下一批貨,您要見人,我帶您去。」
秦序看見屏幕上的時間和地址,下面還有何老闆報的數,對方已經答應了。
「不過那兒就是個交貨的地方,貨打哪兒來的,我也沒去過。」
何老闆說著,指了指桌上的藥,「您去的時候,一定把這個帶上。」
「他要?」
「他托我找過人,問能不能留一道封印,不用守在邊上,也能把鬼壓住,還特意問過,能壓多久。」
「壓什麼?」
「沒細說。」何老闆道,「但您這個,他應該願意談。」
許老師在旁邊聽著,忽然道:「就在城西,以前問你,你怎麼不說?」
何老闆有些無奈:「老許,您直接跟他做上買賣,我以後賣誰去?」
這一回,他倒答得痛快。
秦序看著他,何老闆也沒再繞,索性把話說開了。
「秦先生,我也不跟您要方子,往後這藥要是能往外賣,讓我跟著做一點,您看行不行?我手上多少也有些客人。」
秦序拿回藥管,收進衣袋:「藥還得試,你先帶我見著人,該給你的,不會少。」
「行。」
何老闆應下來,又問了號碼,把地址發到秦序手機上。
事情說到這裡,秦序也沒再多留。
他從箱裡挑出剛才看過的那袋薄片,許老師便讓助手找了個小盒裝好,交給他。
「你這裡有了結果,告訴我。」
「您給我留個地址吧。」許老師道,「藥試妥了,我讓人送過去。」
秦序報了地址,等助手記下,拿著盒子往外走。
許老師也跟了出來。
外面那人還拿著手機,聽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許老師朝他伸出手:「給我。」
電話到了他手裡,他卻沒有立刻說話,先聽了聽那頭的人在說什麼。
「是我讓他補的那一針。」
身後的聲音有些啞:「您先別急,慢慢說,我聽著。」
秦序走出門,一陣夜風迎面吹來,衣領間那股藥味才散了些。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台階下。
他拉開后座的門,將樣品盒放了進去。
何老闆一路跟到車邊,拿著手機道:「秦先生,我先跟那邊提一聲藥的事?省得明晚您過去,他還當您也是來收這些剩料的。」
「可以,告訴他,藥我會帶去,給他看。」
何老闆點點頭,打開與供料人的聊天,正要發語音,秦序又叫住了他。
「再跟他說一句,我不要錢。」
何老闆抬起頭。
「讓他把以前不肯賣的東西,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