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貨場。
車在路口停下,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快步迎了過來。
「秦先生,二爺給我打過電話了。」
秦序下車,朝貨場裡面看了一眼。
幾排倉庫黑著燈,只有最裡頭的裝卸棚還亮著,棚外停了兩輛車,有人在往後備箱裡搬東西。
「錢紹文在哪兒?」
「在,我們看見他進去的,一直沒出來。」
男人指向裝卸棚旁邊的小門。
「那邊也有人守著。可他身邊有個陰人,手下又拿著能傷鬼的槍,家裡的陰人一撤,我們幾個真要攔他……」
「叫他們退開。」
秦序沿著水泥路往裡走。
男人趕緊拿起手機,才交代兩句,抬頭便看見他已經走到了燈光下面。
裝卸棚里,錢紹文正催著手下搬箱子。
「別拿了,上車!」
一個保鏢跑進來,聲音壓得很低:「錢總,外面的人在退。」
錢紹文剛拉開車門,聞言,手停了一下。
他從下午躲到現在,靠著手裡這些槍,還有司命香會留下保護他的陰人,才把白家的人擋在外面。
眼下天已經黑了,外面還有香會的人接應,他準備趁夜離開,先換個地方。
可昨晚四海飯店那一幕,他怎麼也忘不了。
段成川就死在他腳邊。
槍響了那麼多聲,最後被抬出去的,全是自己這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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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哪兒去了?」
保鏢還沒回答,旁邊搬箱子的男人忽然直起了腰。
「誰?」
錢紹文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棚外,一個年輕男人正走進來。
燈光照清那張臉,錢紹文抓著車門的手猛地一緊。
「秦序!」
幾個保鏢同時轉過身。
錢紹文已經縮到了車後,聲音陡然變了調:「開槍!」
砰!
最靠近門口的男人搶先扣下扳機。
一道黑色流光直奔秦序胸前,卻在離衣服不到半尺的地方,撞進了一層翻動的鬼氣。
啪嗒。
黑色彈頭掉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
秦序繼續往裡走。
開槍的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槍口隨即抬高。
緊接著,其餘幾把槍也響了。
密集的槍聲在棚頂來回震盪。
秦序身前的鬼氣隨之翻湧,黑色彈頭接連墜地,滾進地面的裂縫,有一顆撞上了他的鞋尖。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錢紹文身上。
錢紹文趴在車窗後,眼睛瞪得發直。
那幾顆彈頭就落在燈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白聽瀾中了這種子彈,連本命鬼都沒能逃出去。
可眼前這個人,已經走到了車旁。
「攔住他!」
錢紹文轉身便往棚後的辦公室跑,椅子被他撞翻,貼著地面滑出去老遠。
司命香會留下的那個陰人從車後現身。
他的身體猛地拔高,皮肉迅速乾癟,原本正常的臉爛得不成樣子。
轉眼間,整個人已經化成了一具青黑的腐屍,雙臂幾乎垂到了地上。
陰風捲起地上的碎屑,腐屍猛地撲向秦序,一隻爛得見骨的手直抓咽喉。
秦序迎面扣住他的腦袋,掌心鬼力一震。
那具青黑的鬼體當場崩裂,殘軀重重撞上車門,砸在地上。
秦序從屍體旁走過。
錢紹文已經跑到了辦公室門前。
他一把推開門,正要往裡鑽,衣領忽然被從後面攥住。
整個人猛地倒退,後背撞在門框上,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呃……」
他張大嘴,氣還沒喘上來,右手已經摸向腰間。
槍剛拔出來,秦序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錢紹文咬著牙,拼命想把槍口扳過去。
咔。
手腕向下一折。
錢紹文慘叫著跪了下去,槍掉在腳邊,滑到了秦序鞋旁。
「秦先生!別殺我!」
他用左手抱住右腕,疼得渾身直抖,仰起的臉上全是冷汗。
秦序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我不殺你。」
錢紹文的喘息頓了頓。
他死死盯著秦序,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我說過,留給白聽瀾。」
錢紹文嘴唇動了動,剛浮出來的那一點血色又退了下去。
「她……她已經死了……」
秦序俯下身,扣住他的後頸,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她來不了,我帶你過去。」
錢紹文伸手去扒門框,指尖才扣住邊沿,整個人便被帶離了原地。
他兩條腿在地上亂蹬,鞋底拖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秦先生!您聽我說,那天……」
後頸上的手稍稍收緊,他剩下的話便全堵在了喉嚨里。
秦序提著他,穿過跪了一地的保鏢,走出了裝卸棚。
路口,灰夾克男人還握著手機。
槍響時,他已經躲到了車後。
電話里的人正急著問他情況,他探出頭,看見燈光下走來的兩個人,一時竟忘了回話。
錢紹文的兩隻腳幾乎挨不著地,右手軟軟垂著,臉上還在往下滴汗。
他認出了灰夾克男人,猛地伸出左手。
「二爺呢?白二爺在哪兒?我有話……」
灰夾克男人往旁邊讓了一步,伸手拉開后座車門。
秦序將人扔了進去。
錢紹文一頭撞上另一側座椅,剛撐起身,秦序也坐了進來。
他立刻縮回角落,攥著斷腕,連喘氣都放輕了。
「棚里的人都制住了。」秦序看向車外,「叫人把他們綁起來,槍收好,交給你們二爺。」
「好,我這就叫人。」
男人關上車門,終於想起手裡還通著的電話。
「抓到了。」
他望著駛向路口的車,喉結動了動。
「錢紹文,秦先生已經帶走了。」
……
回去的路上,何老闆發來一條語音。
那人願意帶一小塊沒用過的東西,明晚先看藥,怎麼換,當面再談。
秦序回了個「好」,將手機收起。
錢紹文蜷在車門旁,目光從他的手移到臉上,又很快挪開。
窗外掠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他幾次想開口,直到車駛進望江,嘴唇還是緊緊抿著。
白成岳已經等在客廳外。
車門打開,他先看見秦序,隨後便看見錢紹文被從車裡拎了出來。
「錢紹文。」
白成岳走下台階,眼睛盯著那張臉。
錢紹文腳下一個踉蹌,抬頭認出他,立刻叫了起來。
「二爺!那一槍不是我開的,是他們……」
白成岳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錢紹文被打得偏過頭,嘴裡湧出一股血腥味。
「你那錢莊,當年靠誰撐起來的?」
白成岳揪住他的衣襟,聲音壓得發啞。
「以前來白家,一口一個大小姐,叫得倒是好聽,現在跟我說,是你手下的人殺了她?」
錢紹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白成岳的手攥得發抖,正要再動,秦序開口了。
「進去說。」
他朝客廳里看了一眼。
敞開的鐵門後,白聽瀾已經站到了門邊。
白成岳也看見了她。
他的手慢慢鬆開,退到一旁。
秦序帶著錢紹文走進客廳,穿過那扇暗紅色的鐵門。
錢紹文腳下發軟,被拖過門檻時,下意識抓了一把門沿。
那股冰涼直透手心,他趕緊鬆開,再抬頭,目光忽然定住了。
房間裡擺著一張窄床。
床上躺著個女人,身上蓋著薄毯,長發散在枕邊,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白聽瀾。
昨晚從四海飯店消失的屍體,原來就在這裡。
錢紹文的腳步停了。
秦序在他肩頭一按,將人按跪在床前,隨後鬆開手,轉向旁邊。
「給你帶回來了。」
白聽瀾站在那裡,先看了看秦序,才低頭望向地上的人。
她垂在裙邊的手慢慢攥緊。
錢紹文卻在看秦序。
順著秦序的目光望過去,床邊空空蕩蕩,只有一把椅子。
他又扭頭去看白成岳。
白成岳走進門,視線也在同一處停了停,隨後關上了身後的鐵門。
錢紹文扶著地面,手指一點點蜷了起來。
「秦先生……」
「有什麼話,跟她說。」
秦序在門邊坐下。
錢紹文轉向床上的屍身,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白小姐,那天是底下的人亂來,我看見的時候,已經……」
白成岳正盯著他,眼底黑得嚇人。
秦序的目光卻落在他身旁,還往另一側讓了讓腿,像是在給誰讓路。
白聽瀾從椅旁走過,停在錢紹文面前。
她低著頭,看著這張剛剛還在推卸責任的臉,嘴唇動了動,發不出一點聲音。
錢紹文看不見她。
可那兩道視線,讓他扶在地上的手越來越僵。
「您……在看什麼?」
秦序看了他一眼。
「白聽瀾。」
錢紹文猛地轉頭,望向床上的屍身。
「她在你面前。」秦序道,「你說的,她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