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幹事立刻起身,走到陳頌跟前。
他拔出隨身的剪刀,咔嚓幾聲剪開陳頌棉襖領口那層污黑髮硬的棉絮。
幾張疊成火柴盒大小的油紙被挑了出來。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審訊記錄整整寫滿了六頁大紙。
劉幹事把口供遞到陳頌面前,抓起紅印泥,狠狠按在陳頌的大拇指上,用力戳在每一頁紙的簽名處。
血水混著紅印泥,在供詞末尾印下一排猩紅刺目的指印。
「我都招了……賀團長,我全都招了……」陳頌癱在椅子上,眼皮翻白,嘴唇烏青,「救救我……給我找大夫……」
賀連霄看都沒看他一眼,抬手將那幾張供詞和朱雪的親筆信收攏整齊,塞進牛皮紙公文袋裡。
他拿起桌角的軍帽戴正,帽檐壓下來,遮住了眼底翻騰的怒意與煞氣。
「關著他。」賀連霄對劉幹事扔下一句話,「死不了就行。」
說完,他拉開鐵門,大步走出地下禁閉室。
西北正午的日頭毒辣,風沙卷著碎石子打在走廊的窗戶上,噼啪亂響。
賀連霄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口供,徑直走回團部辦公室。
團長正站在地圖前抽菸,見賀連霄推門進來,轉過身:「招了?」
賀連霄啪地敬了個軍禮,雙手把公文袋遞過去。
「全部招供。涉案金額巨大,涉及盜賣國家統購統銷物資、巨額貪污、投機倒把,以及買兇謀害軍屬。」賀連霄字字沉重,「證據確鑿,帳本與黑資藏匿地點清楚。」
團長接過材料,飛快地翻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和字條。
看著看著,團長重重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缸蓋子亂跳。
「反了天了!一個地方棉紡廠的副廠長,一個百貨大樓的會計,手伸得這麼長,貪得這麼狠,還敢把黑手伸到邊防部隊家屬院裡來買兇殺人!」
團長胸膛劇烈起伏,猛地抓起桌上的紅色手搖電話。
「接軍區保衛部!轉省城軍管會!」團長握著話筒,轉頭看著賀連霄,「連霄,這案子不僅是你的家事,這是敵特破壞性質的重大經濟犯罪和大案!我馬上向軍區請示,由軍區保衛部直接協調省城公安和駐軍,今天下午就去封門抄家,把這幫爛到骨子裡的蛀蟲連根拔起!」
賀連霄挺胸立正:「是!」
「你媳婦受了大委屈。」團長放下還未接通的話筒,拍了拍賀連霄的肩膀,「批你三天假,回去好好安撫她。家裡的事處理好,省城那邊,部隊會給朱珠同志討回公道。」
賀連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應道:「多謝團長。」
走出團部大樓,刺眼的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賀連霄站在台階上,手裡還殘留著翻看供詞時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壓在心口的鈍痛。
那個貪吃、懶散、抱著孩子曬太陽時笑得沒心沒肺的女人,身上竟然壓著這麼厚一層洗不清的污水和血海深仇。
如果不是她自己留了個心眼,如果今天在院子裡被那三個亡命之徒得手……
賀連霄不敢往深處想。
他快步穿過操場,翻過隔離帶,朝著家屬院走去。
自家院門虛掩著。
院子裡的血跡已經被水沖乾淨了,土層翻了新,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
灶房的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一陣臘肉炒酸豆角的香氣順著風飄出來。
賀連霄推開院門走進去。
西廂房的窗根底下,兩隻小竹搖籃並排擺在陽光底下。
歲安咬著個磨牙的木頭勺子,小腳丫蹬得被褥直響;歲寧睡得正香,小嘴吧唧了一下,吐出個小口水泡。
朱珠正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個大瓷碗,碗裡盛著冒尖的大米飯,上面蓋著厚厚的炒臘肉。
她鼓著腮幫子,正慢吞吞地嚼著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頭髮上的桃木髮簪在太陽底下泛著潤澤的光。
聽見腳步聲,朱珠咬著筷子抬起頭。
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裡沒有驚慌,沒有委屈,只有剛吃飽飯的鬆弛與滿足。
四目相對。
賀連霄站在兩步開外,高大的身影把陽光擋去了一半,他喉結滾動著,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朱珠。」
朱珠嘴裡還包著飯,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審完了?老鼠皮剝下來沒有?」
賀連霄看著她嘴角沾著的一粒米飯,身側的大手鬆了又緊。
陽光斜斜地落在她飽滿潤澤的臉頰上,院牆外的風聲颳得呼呼響,老母雞在牆角舒坦地打了個滾。
賀連霄邁開腿走到她面前,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擦過朱珠的嘴角,將那一粒米飯抹了下來。
朱珠咽下嘴裡的臘肉,手裡的粗瓷碗往旁邊挪了半分,避開他的動作。
「陳頌招了個底掉。」賀連霄蹲在地上,兩腿岔開,軍褲繃得筆直,「指使他翻牆越獄、下毒拐孩子的,是省城朱家。」
朱珠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酸豆角,麵皮上沒見半點驚慌。
「朱正元,劉芳,朱雪,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全有份吧?」
賀連霄看著她平靜的臉龐,喉結動了動:「你早就猜到了?」
「那家人什麼德行,我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朱珠把大瓷碗擱在膝蓋上,竹筷在碗沿輕輕敲了兩下。
「起風了,外頭查得嚴,朱正元手裡倒騰平價棉紗的黑帳捂不住了,想找個替死鬼頂缸。我娘留下的嫁妝箱子,夾層里裝的就是他私刻的公章和倒賣底單,對不對?」
賀連霄原本壓在心口的一團沉悶,在這兩句話里撞得生疼。
她什麼都明白。
那個被親生父親塞了栽贓物證、被繼妹算計得下鄉受苦的女人,連自怨自艾的功夫都懶得花,就這麼坐在板凳上,把這樁滅頂之災嚼得像嘴裡的臘肉一樣脆生。
「陳頌招了黑帳的藏匿地點。」賀連霄聲音沉穩,「朱正元在省城西廂房地磚底下埋了三十根小黃魚,劉芳娘家磚窯里埋了八千塊現金,朱雪給陳頌的密信,保衛科搜出來了。」
朱珠笑了,兩頰鼓起軟乎乎的弧度,眼裡透出冷意。
「真大方啊,拿三千塊買我們娘仨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