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瓷碗,把最後兩口米飯扒拉進嘴裡,站起身拍了拍棉襖下擺。
「走吧。」
賀連霄跟著站起來,高大的影子重新籠住她:「去哪兒?」
「去營部,開箱驗贓。」朱珠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擱,順手摸了摸搖籃里歲寧的小肉臉,「朱正元塞給我的那個紅漆皮箱子,在東屋炕櫃頂上放著呢。不把它交出去,專案組怎麼定朱正元的死罪?」
營部辦公室里,秦國平剛灌下一大茶缸涼水。
桌上擺著那份沾滿血手印的六頁口供,電話機旁邊的記事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地名和人名。
門帘一挑,賀連霄走在前頭,手裡拎著一隻磨掉兩塊紅漆的舊皮箱。
朱珠跟在後頭,手裡還抓著一把裁衣服用的大鐵剪子。
「嫂子來了。」秦國平連忙站起來,拉過一把椅子,「快坐,喝口水。」
「不用客氣,秦指導員。」朱珠把剪刀往桌上一放,鐵器撞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動。
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隻沉甸甸的皮箱。
「朱正元送我出門隨軍的時候,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說這是我親娘留給我的體己。這箱子從裡到外包了三層羊皮紙,底板比尋常箱子厚出兩寸,重得壓手。」
劉幹事從隔壁屋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鋼筆和登記表。
朱珠握住大鐵剪子,鋒利的尖端順著皮箱內襯的紅絲絨接縫處劃下去。
嗤啦一聲脆響。
厚實的絲絨襯布被挑開,露出一層泛黃的牛皮硬紙板。
朱珠手腕使勁,剪刀尖狠狠插進硬紙板的縫隙里,向上一撬。
兩塊薄木板應聲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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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里整整齊齊碼著三疊蓋了紅戳的單據,上面清晰印著「省棉紡一廠平價調撥單」字樣,旁邊還躺著一枚用青田石私刻的「省物資局調配專用章」,印泥的硃砂色已經滲進了石紋里。
屋裡幾個人呼吸都粗了幾分。
秦國平伸手拿起一張單據,對著窗外的亮光看了一眼,嘴唇抿得泛白。
「一九六五年七月,私調棉紗十六噸;一九六六年三月,截留救災棉布兩萬尺……全是抹了帳的底根!」
劉幹事迅速在登記簿上記錄:「物證編號零一,私刻物資局公章一枚;物證編號零二,非法調撥存根共計四十八張。」
「朱正元算盤打得精。」朱珠拉過椅子坐下,兩條胳膊搭在桌沿,「只要陳頌在西北得手,把我和孩子料理乾淨,省城那邊專案組一動,朱正元立刻就能『大義滅親』,揭發是他下鄉的大女兒偷了公章、倒賣國家物資,畏罪潛逃甚至死無對證。所有黑水全潑在一個死人身上,他們一家三口揣著幾十根金條,換個地方照樣當富家翁。」
秦國平聽得背脊發涼,把茶缸重重頓在桌上。
「虎毒還不食子!這是親爹幹的事?」
「他可沒把我當親閨女。」朱珠拿起桌上的鋼筆,指尖在筆桿上轉了半圈,「劉幹事,控告書和證人證言在哪兒?拿過來,我簽。」
劉幹事連忙把起草好的材料推到朱珠面前。
足足八頁厚的公文紙,詳細記錄了朱珠自述被繼母調換知青名額、被繼妹下藥陷害、以及朱正元親手交付藏毒皮箱的全部過程。
朱珠拔開筆帽,字跡工整娟秀,落筆極快,在每一頁末尾簽下「朱珠」兩個字。
寫完最後一頁,她把拇指按進紅印泥盒,在大紅的印油里重重蘸滿,穩穩噹噹印在名字上。
八個鮮紅的手指印,排成一線,帶著刺目的決絕。
「我實名控告朱正元、劉芳、朱雪三人,借職務之便貪污國家統購統銷物資,數額巨大,並買兇潛入邊防軍營謀害現役軍人家屬及未成年軍屬。」
朱珠把材料推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紅印油,抬眼看著秦國平。
「指導員,材料夠不夠送他們吃槍子?」
秦國平看著桌上厚厚的一摞鐵證,咬了咬牙根:「夠他們一家三口死上兩回了!」
賀連霄一直站在朱珠身後,大手輕輕按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團長那邊怎麼樣了?」賀連霄轉頭問秦國平。
「軍區保衛部已經立案。」秦國平拿起電話聽筒,「首長親自批示,這案子性質極其惡劣,涉案金額把省城的天都捅破了。省公安廳和軍區保衛部聯合成立專案組,由保衛部周副部長親自帶隊,坐今晚七點的軍用補給專列直奔省城收網抓人!」
朱珠聽著這話,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省城那邊,朱正元消息靈通得很,他在郵電局有老熟人,別走漏了風聲。」
賀連霄沉聲道:「漏不了。」
他邁開步子走到牆角的軍用手搖電話機前,搖動把手,接通了師部機要科。
「我是騎兵營賀連霄。請轉接軍區機要通訊局,要求執行特級通訊靜默管控。」
聽筒里傳來接線員乾脆的回應。
「核對密級:紅色雷霆。目標區域:省城棉紡一廠、百貨大樓財務科、以及省城第三郵電支局。即刻起,凡涉嫌朱正元、劉芳、朱雪三人名義的加急電報、長途掛號電話,全部由軍管會機要科接管監聽,只許進,不許出,違者按泄露軍機論處!」
咔噠一聲,賀連霄掛斷了電話。
這一道指令下去,省城朱家通往外界的所有爪牙和耳目,被徹底切斷。
朱正元就算天天守在郵電局門口,也休想提前收到邊疆漏出去的半點風聲。
西北的風沙在營部屋頂上呼嘯,窗框被吹得嗚嗚直響。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原主在這場算計里丟了性命、碎了骨頭,今天這筆滔天的血債,總算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了。
下午五點,軍區保衛部的吉普車開進了團部大院。
兩個荷槍實彈的糾察兵守在車門兩側,周副部長快步走下車,手裡拎著蓋了軍區大印的紅色通緝令和查封搜查令。
他走進營部辦公室,看見桌上擺著的青田石印章和厚厚的底單,臉色沉得嚇人。
「好一個蛀蟲窩子!」周副部長把搜查令拍在桌上,「朱珠同志,你放心,軍區絕不會讓流血守防的戰士寒心,更不會讓軍人家屬受一丁點委屈!專案組二十四名精幹人員已經登上軍列,全副武裝,明早六點抵達省城,立刻封門拿人!」
周副部長轉頭看著賀連霄:「連霄,陳頌那三個勞改犯,由邊防團警衛連就地羈押審訊,口供原件我帶走,歸入專案卷宗!」
「是!」賀連霄啪地敬禮。
朱珠站起身,把那把大鐵剪子收回布袋裡,對著周副部長點了點頭。
「首長,省城老宅後院西廂房,第三塊青磚底下有餅乾盒,裡面是金條;城北廢磚窯第三個土坑,埋著現金和假介紹信。抓人的時候,別讓他們把這幾處給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