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部長看了看朱珠，眼底滿是讚許：「記下了！專案組進城，先抄這幾個點，人贓並獲，絕不給他們銷毀證據的空隙！」
交接辦得雷厲風行。
公文袋裝滿封條，物證箱被兩個戰士抬上吉普車，車輪捲起一道黃沙，朝著遠處的鐵路專用線疾馳而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戈壁灘上的風颳得越來越冷。
賀連霄陪著朱珠往家屬院走，兩人的腳步落在砂石路上，沙沙作響。
「等專案組把朱家查抄乾淨，按規矩，抄沒的非法財產要上繳國庫，但你母親當年留下的陪嫁老宅和私人物品，可以依法退賠給你。」賀連霄走在她身側，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了迎面吹來的冷風。
朱珠兩手插在棉襖兜里，脖子縮在領口裡，慢悠悠地往前挪。
「老宅退回來，我就托人在省城租出去，每個月收幾塊錢租金買糖吃。」
賀連霄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低沉：「你不用省錢，我的津貼每個月全部交給你。」
朱珠扭頭瞟他：「賀營長，你現在不怕我跟陳頌舊情復燃了？」
賀連霄腳步猛地頓住，臉色泛起一層暗紅，手指在褲縫邊扣了扣，半天憋出一句：「從前是我瞎了眼，聽信了外頭那些混帳話。」
朱珠見他這副嘴硬又認罰的模樣，嘴角撇了撇，沒再刺他，徑直推開自家院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王嫂子聽見動靜，從隔壁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拿著個搪瓷盆。
「妹子，回來了？孩子睡醒了，我剛給餵了點溫水，聽話得很，一點沒鬧騰。」
「多謝王嫂子，改天請你吃臘肉。」朱珠沖她招了招手。
走進西屋，炕頭燒得暖烘烘的。
歲安正蹬著小腿在炕被上打滾，看見朱珠進來，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得老長；歲寧趴在另一頭，正抓著一隻撥浪鼓咬得滿嘴口水。
朱珠脫了外頭的厚棉襖，爬上炕把兩個小傢伙摟進懷裡，挨個親了一口白嫩嫩的腦門。
兩個孩子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咯咯直樂。
「你歇著，我去灶房下兩碗熱湯麵，切兩塊臘肉熱上。」
「麵條多放點辣子，湯寬一點。」朱珠頭也不抬地吩咐。
「好。」賀連霄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出屋子。
沒一會兒，灶房裡就傳來了風箱拉動的呼嗒聲，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混合著柴火和臘肉的香氣，在暮色里散開。
夜色深沉，邊疆的寒風颳得後山松林嗚嗚作響。
千里之外的鐵道線上，一列掛著軍管專列標誌的黑色列車，在荒原鐵軌上疾馳，鋼鐵巨輪撞擊著鐵軌，發出雷鳴般的轟響，一路向東破開夜色。
車廂內，周副部長合上印著「絕密」字樣的紅色卷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群山黑影上。
清晨五點五十分，省城醫院住院部三樓，走廊里只有幾盞昏黃的壁燈在閃爍。
朱正元躺在三○八號病房的鐵架床上，蓋著灰撲撲的薄被子，枕頭底下壓著一張假病歷，上面寫著「急性胃穿孔，需住院觀察兩周」。
他這兩天睡得安穩。
債主們追到醫院門口，看見他穿著病號服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地哼哼唧唧，只能罵兩句晦氣話，轉身走了。劉芳昨天來送飯的時候還笑著說，等風頭過了，朱雪那邊的關係通了，他們一家三口就能拿著假介紹信去南方投奔親戚，換個地方繼續過好日子。
朱正元想到這兒，嘴角不由得往上翹了翹，翻了個身，打算再睡一會兒。
走廊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砰砰砰，一連串，又重又密，像是一隊人馬朝這邊衝過來。
朱正元睜開眼，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點，醫院裡不該有這種動靜。
他剛掀開被子想下床，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門板撞在牆上，啪的一聲巨響。
四五個穿制服的公安衝進來，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色鐵青，手裡拿著一張蓋了紅章的拘捕令。
朱正元的臉瞬間白了。
他想往窗邊跑，剛邁出一步，兩個公安已經撲過來，一左一右摁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床上。
冰涼的手銬咔嚓一聲鎖在他手腕上，鐵環勒得生疼。
「朱正元，省城專案組現對你執行逮捕。」領頭的公安掏出拘捕令，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涉嫌貪污國家統購統銷物資、私刻公章、倒賣批條、巨額經濟犯罪，證據確鑿，跟我們走一趟。」
朱正元的嘴唇哆嗦起來，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你們……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是病人……我有急性胃穿孔……」
「裝病是吧？」
公安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啪地拍在朱正元臉上。
「你這張假病歷，開單子的醫生昨晚已經招了，說是你塞了五十塊錢讓他幫忙開的。現在醫生被停職審查，你這病，也不用裝了。」
朱正元的臉色徹底垮了，整個人癱在床上，嘴唇翕動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兩個公安架起他的胳膊，把人從床上拽起來，拖著往門外走。
走廊里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病人和家屬，人群里有人認出朱正元，嘴裡嘖嘖兩聲：「這不是棉紡一廠的朱副廠長嗎？怎麼被公安抓了？」
「聽說是倒賣國家物資，貪了十幾萬！」
「十幾萬？！我的天，夠槍斃好幾回了！」
朱正元低著頭，臉埋在胸口，不敢抬眼看人。
他被公安押著下樓，走到醫院門口，一輛綠色的囚車停在台階下，車廂後門敞開著，裡頭黑洞洞的。
公安把他推上車，手銬鏈子穿過車廂里的鐵環，咔噠一聲鎖死。
囚車發動，轟隆隆開出醫院大門，朝著專案組駐地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省城百貨大樓。
劉芳今天起得比平時早。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卡其，頭髮梳得光溜，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裡頭裝著一摞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