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瘋笑聲混著哭腔在空曠的原野上炸開。
管教幹部快步衝上前,反剪住她的兩條胳膊,將她整個人按在泥地上。
朱雪在泥水裡拼命撲騰,兩隻充血的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嘴角裂開滲著血水,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嚼著泥土:「槍斃……都要槍斃……哈哈哈哈!死得好,全都死了乾淨!我是首長夫人……給我戴大紅花,給我戴啊!」
兩名隨隊的軍醫提著藥箱跑過來,翻開朱雪的眼皮看了一眼,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受了重度刺激,精神防線徹底崩了,神志失常,成了瘋症。」
管教幹部拿出手銬,咔噠一聲扣在朱雪那雙滿是凍瘡的手腕上,沉聲道:「記入檔案,取消勞改假釋資格,按重大精神重症犯人處置,立刻移送省城重度精神病院,終身嚴加看管!」
朱雪被兩名戰士像拖死狗一樣拖出農場大門,泥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深痕,刺耳癲狂的狂笑聲漸漸淹沒在北風深處。
一千五百里外,西北祁連山下。
戈壁灘上的寒風卷著碎黃沙,呼嘯著越過騎兵營的土夯營牆。
營部通信員踩著軍膠鞋飛奔上高坡,手裡高高揚著一份發黃的電報紙。
「嫂子!省城專案組的終審判決電報下來了!」
站在高坡上的朱珠回過身。
她穿著一件合身的藏青色斜紋棉布罩衫,頭上松松挽著髮髻,插著那根光滑的桃木簪子,臉上帶著飽滿紅潤的光澤。
接過電報,朱珠垂眼掃過紙上的鉛字。
朱正元、劉芳經軍事與地方聯合審判,以貪污國資、危害國防兩罪並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全部黑產收歸國庫;朱雪因買兇重罪被判無期徒刑,因突發精神重度失常,終身監禁於精神病重管監區;原配遺留的省城老宅房產證原件,已由軍管會依法解封,按退賠程序寄往邊防團。
字跡很清晰,墨水印得極深。
原主留在記憶深處那些數不清的寒夜、冷饅頭、繼母的白眼、繼妹的挑唆、親生父親冷冰冰的算計與遺棄,在這一紙判決面前,被徹底砸得粉碎。
身體裡最後一縷隱匿在血肉縫隙里的沉重怨氣,在這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整個人通體透亮,胸腹之間舒暢得像剛吞了一口甘冽的清泉。
朱珠笑了笑,杏眼彎成兩道月牙。
她修長白嫩的指尖搭在電報紙的邊緣,兩手輕輕一錯。
刺啦一聲。
堅韌的牛皮紙被從正中撕開。
她兩手飛快地翻動,把那張象徵著朱家覆滅與陳年冤孽的判決紙片,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屑。
朱珠揚起手,白皙的手掌迎著戈壁灘上猛烈的風沙猛地張開。
數不清的白色紙屑翻滾著騰空而起,像是一群脫了樊籠的白蝶,打著旋兒被卷上半空,眨眼間被狂烈的大風扯得四散漂移,消失在蒼茫遼闊的天地盡頭。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拍了拍手掌上殘留的紙末。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沉穩有力,軍靴踩碎石子的動靜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
一件帶著淡淡菸草味和烈日氣息的軍大衣從身後展開,穩穩噹噹地罩在朱珠圓潤的肩頭。
厚實的大衣里還裹著男人滾燙的體溫,瞬間將迎面吹來的戈壁寒風擋得嚴嚴實實。
賀連霄挺拔的身軀立在風口處,高大的影子正好將朱珠完全攏在裡面。
他抬手替朱珠攏了攏大衣的領口,寬大粗糲的掌心擦過她的耳尖,眼底那些長久以來的緊繃與嚴肅早化作了一片沉甸甸的溫和。
「風大,別站太久,歲安和歲寧在屋裡醒了,正哭著找娘。」
朱珠扯著寬大的軍大衣下擺,側過頭看他,眼裡閃著細碎的光。
「賀團長,今晚吃什麼?」
賀連霄唇角牽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燉羊肉,多放辣子。」
朱珠笑意加深,轉過身,與他並肩朝著山坡下炊煙裊裊的營房走去。
門帘掀開,滾燙的羊肉湯在砂鍋里咕嘟作響,大紅辣子油把白嫩的羊肉片浸得通紅。
朱珠把大衣往炕頭一扔,抄起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塞進嘴裡,嚼得兩腮鼓起,滿足地哼了一聲。
賀連霄從灶台前折返回來,手裡端著粗瓷大碗,裡面滿滿當當地碼著切好的蔥花與香菜碎。
他把大碗擱在朱珠手邊,大馬金刀地在她對面坐下,軍襯衫的領口敞開兩顆扣子。
「慢點嚼,鍋里還多,燙嘴。」
賀連霄往她碗裡盛了半勺濃湯,聲音低沉平穩。
朱珠咽下羊肉,筷子頭在砂鍋沿上輕輕一磕。
「省城那檔子爛事徹底結了,往後誰也別想往我身上潑髒水。」
她挑起兩根粉絲吸溜進嘴,抬起眼皮看向賀連霄。
「營長同志,我前陣子遞給團後勤處的報告,批下來沒有?」
賀連霄拿筷子的手沒停,夾了一大塊羊雜放進自己碗裡。
「團黨委會今早全票通過了。」
賀連霄抬起頭,視線落在她沾著油光的紅唇上。
「上頭剛發了新紅頭,說是要盤活邊疆農副產品購銷,允許家屬委員會牽頭自負盈虧。後勤處把後山那排廢棄的舊馬廄全劃給你們,營部再撥六十口大缸。」
朱珠眼睛彎了彎,咬碎嘴裡的脆蘿蔔,舌尖抵了抵腮幫子。
「劃了地盤就好辦,大鍋飯養懶漢,這回我得給她們立個新規矩。」
第二天清早,後山廢馬廄改建的敞篷大院裡飄散著一股酸辣濃郁的醬香味。
二十多個軍嫂裹著厚棉襖,兩手插在袖筒里,三五成群地縮在院牆根底下交頭接耳。
長條木桌擺在大棚正中央,朱珠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藍色工裝,手裡拎著一根紅藍鉛筆和一本厚厚的硬皮登記冊。
方嫂子端著個粗陶茶缸走過來,把溫水遞到朱珠手邊。
朱珠接過茶缸抿了一口,目光掃過人群外圍那個穿著翻領呢子短罩衫的女人。
張秀芝斜靠在木樁子上,嘴裡嗑著葵花籽,瓜子皮吐得啪啪響,下巴揚得老高。
朱珠合上硬皮冊子,往木桌上重重一拍,沉悶的撞擊聲讓院子裡的嘈雜聲驟然降了下來。
「今天把大夥叫來,單說一件事,紅旗醬菜廠要改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