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身板挺得筆直,嗓音清脆響亮,順著戈壁灘的風直直吹進每個人耳朵里。
「以前在大院裡幫廚,不管幹多干少、做精做糙,一天全是八分錢的死工分。從今天起,舊章程作廢,改走『定產定銷、計件提成』。」
人群里起了一陣微小的騷動,幾個年紀大些的軍嫂互相遞著眼色。
朱珠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飛快劃出幾行大字。
「洗菜切塊,按筐算錢,一筐兩分;下料拌醬,按缸給錢,一缸五毛;封裝貼封條,十壇給三分。每道工序由質檢員驗收,合格蓋章當場記帳。」
她扔下粉筆,拍掉掌心的白色粉末,抬眼掃向眾人。
「只要按標準完成質檢,多勞多得,上不封頂,當月月底全發現錢,一分不拖欠。」
這話剛落地,院子裡立刻像是炸了油鍋。
「當月發現錢?多勞多得?」
王嫂子把手從棉襖袖子裡抽出來,搓了搓粗糙的掌心,滿臉不可思議。
「那要是手腳麻利點,一個月豈不是能掙出二三十塊錢?」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一道尖銳刻薄的嗓音猛地拔高,打斷了王嫂子的盤算。
張秀芝把手裡的瓜子殼往地上一揚,踩著圓頭皮鞋扭著腰走上前來。
她兩手叉在腰間,眼角吊著,下巴幾乎要戳到朱珠鼻尖上。
「朱珠,你這是在公然挖社會主義牆角!咱們都是革命軍屬,講的是無私奉獻,你搞什麼多勞多得,上不封頂,這不是把資本家剝削那一套搬到軍營里來了嗎?」
幾個平時跟在張秀芝身後混日子的閒散家屬立刻跟著附和。
「就是啊,干多拿多,那幹得慢的豈不是要餓死?」
「要是辛辛苦苦切了幾百斤菜,最後賣不掉,這錢找誰要去?」
「大鍋飯吃了這麼多年,憑啥你說改就改,萬一犯了錯誤,連累的是我們家老張的前途!」
朱珠聽著這群人的呱噪,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她拉開木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整個人顯得極為從容。
「張嫂子扣帽子的本事見長,可惜政策文件你是一張沒看。」
朱珠伸手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印著紅頭的文件,啪地甩在桌子中央。
「蘭州軍區後勤部聯字第十二號通知,明確支持邊防部隊副業擴大自營,鼓勵按勞分配。這是軍區首長批示的,你張秀芝要是不服,去團部找錢副政委給你撐腰,看他敢不敢撕了這份紅頭?」
張秀芝被噎得臉色發青,胸脯劇烈起伏,嘴唇動了動,愣是沒敢伸手去碰那張蓋著紅印的文件。
朱珠收回視線,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疑神疑鬼的,怕擔風險的,現在就可以退出,大門敞著絕不強留。今天我把軍令狀立在這兒,凡是按工序做出來的醬菜,質檢合格,由我和營部全權負責包銷,真要賠了本,我朱珠掏自己的體己錢給你們墊付工錢!」
這幾句話擲地有聲,砸得在場所有人心裡直翻騰。
方嫂子第一個走上前,把衣袖狠狠往上一擼,露出結實的小臂。
王嫂子也跟著大步跨出人群,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我也干!老李一個月津貼才四十幾塊,小石頭上學連雙新膠鞋都買不起,只要能多掙錢給家裡添嚼裹,累死我也認!」
有了這兩個帶頭的,底下原本搖擺不定的十幾個軍嫂紛紛舉手湧上前。
「算我一個!我家人口多,正愁沒進項呢!」
「我也報個名,朱妹子做事向來公道,我們信她!」
朱珠抓起毛筆,在登記冊上飛快寫下名字。
張秀芝站在旁邊,看著人群爭先恐後往朱珠身邊擠,嘴裡冷哼一聲,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一幫沒見識的鄉巴佬,真以為錢是天上掉下來的?我就睜圓了眼睛,看你們月底能折騰出幾個銅板來!」
說完,她扭著身子,招呼著幾個相熟的閒漢婆娘,摔門揚長而去。
大棚里的規矩就此立下。
二十口大缸連夜洗刷乾淨,滾燙的開水殺菌,厚實的黃豆醬油順著大木桶倒進槽子裡。
朱珠親自把關調料比例,老薑去皮切細絲,干紅辣椒用石碾子壓成粗碎,再加上她暗中配製的一小包提味香料,整個後山的空氣里都浸透了讓人舌底生津的酸辣味。
計件制一推開,院子裡的風氣徹底變了模樣。
從前大傢伙聚在一起洗菜,一邊洗一邊東家長西家短地嚼舌根,兩顆白菜能洗上半個鐘頭。
如今大棚里只剩下菜刀落在柳木砧板上的篤篤聲,又急又密,像打仗時響起的鼓點。
方嫂子幹活向來麻利,每天天不亮就揣著窩頭進了大棚,菜刀在她手裡舞得飛快,粗細均勻的芥菜條落進柳條筐里,碼得整整齊齊。
王嫂子負責給罈子裝封泥,泥巴拍得又勻又實,紅紙封頭拉得平整無褶,一整天下來,連腰都顧不上直一下。
而家屬院那頭,張秀芝幾個人搬著小馬扎坐在路口,一邊織毛衣一邊指指點點。
「瞅瞅方家那個,跟瘋魔了似的,一天到晚兩手泡在冰水裡,遲早得老寒腿。」
「就是,八字還沒一撇呢,累死累活給別人做嫁衣,等月底發不出錢來,有她們哭的時候!」
風言風語在營區里轉悠了大半個月,朱珠權當耳旁風,整日泡在後山抽檢樣品。
新政策放寬後,周邊三個縣的供銷社早就斷了優質醬菜的貨源,加上軍區邊防哨所冬訓急需高熱量下飯佐料,運貨的解放牌大卡車隔三差五就開進馬廄後院。
一壇壇貼著紅旗標籤的酸辣芥菜疙瘩、香辣八寶菜被戰士們穩穩搬上車廂,換回的是蓋著供銷總社大印的轉帳憑證與厚實的大團結。
轉眼間,一個月期滿。
考核結算的日子定在周六下午,地點依舊設在廢馬廄的大院裡。
營部辦公室的秦國平和保衛股的劉幹事專程趕來做公證,兩人捧著厚厚的帳本和三隻沉甸甸的軍用帆布挎包,坐在長桌一側。
聽說今天發錢,全大院的男女老少全涌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張秀芝擠在最前排,斜眼瞅著桌上的挎包,嘴角勾著譏誚的冷笑,等著看朱珠如何收場。
朱珠把算盤往桌上一放,修長的手指撥動算珠,啪啪脆響在安靜的院子裡迴蕩。
「開始發工資,第一個,方桂香。」
朱珠念出名字,抬頭看向站在人群前頭的方嫂子。
方嫂子兩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神情顯得有些侷促,腳步發虛地走上前。
朱珠翻開記工簿,聲音清澈明快。
「方桂香整月全勤,清洗芥菜三百八十筐,切絲四百二十筐,拌料質檢合格率百分之百。按件計酬,加上超產獎勵,本月應發工資,合計八十六塊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