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連霄眼神微凝，翻身下炕，利落地套上軍綠色毛衣和作訓褲，順手扯過棉被將朱珠裹得嚴嚴實實。
「躺著別動，外頭冷。」
賀連霄系上武裝帶，快步拉開門閂。
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堂屋，通訊員滿頭白霜，手裡捏著一份封了紅色火漆的絕密公函，雙手遞上前。
「團長，唐拉山五千米達坂急電，數萬築路工程兵出事了！」
朱珠披上厚棉襖扣好盤扣，繫著帶子跨出裡屋。
賀連霄拆開牛皮紙袋，目光飛快掃過信紙，臉色沉了下來。
國家正式啟動青藏唐拉山段國防公路急修擴建工程，鐵道兵與工程兵三個師挺進海拔五千米的大坂。
極寒碰上缺氧，氣溫跌到零下四十多度。
送上去的普通馬口鐵豬肉罐頭全凍成了生鐵坨子，用刺刀撬、用石頭砸都砸不開。
放在雪堆里用柴火燒，外皮焦黑髮苦，裡頭芯子還是硬邦邦的冰碴子。
不少年輕戰士硬嚼冰渣，胃出血倒在雪線上，非戰鬥減員直線上升，工程幾乎停擺。
工程指揮部直接越過地方保障部門，把求援信拍到了軍區後勤部，點名要紅旗廠在十天之內拿出五萬箱耐極寒、高熱量的特製自熱野戰口糧。
「五萬箱，十天。」
賀連霄把公函遞給朱珠，大掌按在她肩頭，眉頭壓得很低：「唐拉山雪線海拔高，氣壓低，連水都燒不開，普通自熱包在那地方就是個啞炮，你別硬扛。」
朱珠低頭看完密電，指尖搓了搓粗糙的信紙邊緣，眼皮微抬。
「前線戰士嘴裡啃冰疙瘩，我這廠長要是縮了脖子，往後在大院抬得起頭？」
賀連霄盯著她清亮的眸子，反手扣住她微涼的手指，掌心溫熱：「老子混編團的汽車連隨時聽你調遣，要人出人，要車出車。」
院門外汽車馬達轟鳴，兩輛吉普車在廠區大門口剎住。
國營第一食品廠的李副廠長裹著水獺皮領子的大衣，帶著兩名幹事踩著雪泥走進來。
李副廠長手裡夾著半截帶過濾嘴的香菸，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紅旗廠院裡掛著的大紅條幅。
「朱廠長，聽說唐拉山的差事落你們頭上了？」
朱珠把公函折好塞進棉襖口袋，神色自若：「李副廠長天不亮跑來，總不能是專程來賀喜的。」
「賀喜？我怕回頭得給你隨份白事禮。」
李副廠長啐了口煙沫子，冷笑一聲：「高原低壓缺氧，零下四十度連柴油都凍成糨糊。我們一廠從蘇聯專家手裡買回來的特種馬口鐵技術都吃不消，你們這幫泥腿子軍嫂拿鐵皮桶敲出來的作坊，也敢接這要命的活？」
跟在後頭的幹事陰陽怪氣地幫腔：「可不是嘛，要是耽誤了國防大動脈通車，槍斃人都夠格了。」
王嫂子挽著袖子從車間衝出來，手裡還拎著把大鐵勺，扯著大嗓門嚷嚷：「哪來的野狗在這吠！我們紅旗廠能不能做，輪不到你這吃白食的指手畫腳！」
李副廠長臉色難看，抬手指了指朱珠的鼻尖。
「朱珠，話撂在這，五天之內你們交不出合格樣品，這軍供單子就得退回後勤部，到時候看你怎麼向彭司令交代！」
扔下狠話，李副廠長鑽回吉普車，車輪捲起一股黑煙揚長而去。
王嫂子氣得直跺腳：「妹子，這姓李的明擺著等著看咱紅旗廠塌台！」
「他想看，也得有那個眼福。」
朱珠轉身跨進技術車間，眼神凌厲：「召集骨幹，封鎖車間，開爐！」
唐拉山的核心死穴在於兩點：水沸點極低，發熱劑受潮凍結無法反應；普通豬油在極寒下迅速凝固成蠟塊，戰士吃了根本無法消化吸收。
車間裡爐火徹夜不熄。
朱珠帶著王嫂子、方嫂子幾個人，硬生生在試驗台前熬了三天三夜。
幾百次配比推翻重來。
朱珠借著取水樣的空當，悄悄在調配水槽里注入了隨身空間取出的仙泉甘露，混入大漠特有的生石灰與特種金屬粉末。
甘露內蘊極純的生發之氣，遇水瞬間引爆反應，不再依賴空氣中的微薄氧氣。
至於熱量來源，朱珠直接否決了傳統的豬肥膘，改用青藏本地純天然高寒氂牛的骨油與高純度酥油。
濃稠金黃的酥油混合著壓榨炒熟的青稞粉，加入剁得細碎的氂牛後腿精肉、乾薑、胡椒，再用高溫高壓徹底乳化封罐。
第四天黎明。
賀連霄推開滿是白汽的車間大門，手裡提著個冒熱氣的鐵絲網飯盒，裡頭裝著剛貼出來的玉米面餅子。
男人眼底布滿血絲，進屋第一眼就鎖在朱珠泛白的嘴唇上。
「先吃口熱的墊墊。」
賀連霄拉過一條板凳把她按坐下，粗厚的手掌撫開她額前被汗水粘住的髮絲，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心疼：「再熬下去，老子直接把你扛回家鎖炕上。」
朱珠就著他的手咬了半口餅子，咽下去，順手從實驗架上抓起一盒剛封裝完成的墨綠色圓鐵盒。
「賀團長，去外頭冷庫提一桶零下四十度的冰雪水過來。」
賀連霄挑了挑眉峰，沒多問一句廢話，轉身就往外大步走。
不到兩分鐘，一桶帶著冰凌碴子的雪水重重頓在試驗台正中，冷氣直往人臉上撲。
全廠幾十號女工全都屏住呼吸圍了上來，眼圈青黑，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珠神色沉靜，拉掉罐頭底部的特製拉環，整罐直接推進冰水桶里。
「咕嘟！」
沉悶的聲響從桶底炸開。
沒有半點停滯，原本冰冷刺骨的雪水像被燒紅的生鐵扎透，翻江倒海般劇烈翻滾起來。
濃白滾燙的水汽衝起半米多高，鐵皮蓋子發出啪啪的脆響。
朱珠戴著石棉手套抓起鐵勺，撬開密封蓋。
濃郁至極的氂牛肉香混合著酥油獨特的焦香噴涌而出，金黃透亮的油花在滾燙的肉湯上跳躍，肉塊紅潤緊實，半點白蠟狀的凍油都沒有結出。
「開了！真開了！」
王嫂子揉了揉發酸的眼角，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