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子後側的背陰處，賀連霄穿著一身筆挺的中校常服，靠在吉普車車門上。
男人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菸捲，雙手插在褲兜里，漆黑深邃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台上那個容光煥發的女人。
朱珠交代完最後的財務核帳，提著皮包輕快地走下台階，直奔賀連霄而來。
「賀團長，在這兒當門神呢？」
朱珠走到車前，抬手從他嘴裡把菸捲抽走，順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兜里，眼波流轉：「工人們發了錢，今晚食堂宰了十頭大肥豬聚餐，你怎麼不去湊熱鬧？」
賀連霄順勢拉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把人帶到了車門與自己胸膛之間的窄小空隙里。
男人的身形將外頭的視線遮得滴水不漏，溫熱乾燥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呢子大衣，下巴冒出來的硬茬輕輕擦過她的耳廓。
「工人們的帳結了，朱總經理，我的帳呢？」
賀連霄嗓音低沉發啞，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窩處：「工兵連平了五百畝地，汽車連跑爛了一百多條輪胎，老子整整給你當了大半年的苦力，連口熱乎飯都沒撈著幾頓。」
朱珠身子微熱，伸手頂住他的胸膛，指尖在他堅實的胸肌上不輕不重地劃了一下，嘴角挑著笑：「賀中校想要什麼報酬？是要大黑十，還是要紅燒肉？」
賀連霄結實的手臂驟然收攏，牢牢箍住她的腰肢，低頭封住了那張帶著笑意的柔軟唇瓣。
秋風掠過高大的鑽塔與嶄新的廠房，兩道重疊的人影緊貼在吉普車漆黑的側門上。
不遠處的食堂大院裡，鑼鼓聲和工人們震天的歡呼聲恰在此時穿透了廠區上空。
賀連霄扣著朱珠的後腦勺，直把懷裡的女人親得氣喘吁吁，才戀戀不捨地鬆開唇縫。
朱珠抬起手背抹了下嘴角，沒好氣地推了推男人堅硬的胸口。
「越發沒規矩了，車窗玻璃可沒拉嚴實呢。」
賀連霄低笑出聲，胸膛震顫，寬厚的手掌順勢落下來，緊緊包住她冰涼的小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
「誰敢往這邊瞅？方圓半里地早讓警衛班清乾淨了。」
男人眼底滿是滾燙的笑意，牽著她大步往家屬院走。
晚秋的戈壁夜風雖硬，可兩人的步子邁得極穩。
歲月晃悠著往前淌，轉眼又是兩年光景。
祁連山南麓的紅旗工業園區，早不是當年那片黃沙漫天的荒涼碎石灘。
五百畝荒地向外擴了三倍，柏油路鋪得平整寬闊，兩側規整排列著二十棟全自動控溫的標準化車間，高聳的銀白色煙囪排吐著乾爽的白霧，幾萬平米的雙層日光溫室在秋陽底下鋪開一片閃耀的銀浪。
今天，是紅旗軍民聯合食品工業集團正式掛牌的大日子。
寬敞的主幹道兩側彩旗招展，軍樂團的銅管樂器吹得震天響，鑼鼓聲和腰鼓隊的紅綢子在半空翻飛起舞。
集團六層高的辦公主樓露台上，賀連霄一身嶄新的大校軍服，金黃色的肩章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腰扎武裝帶，高大的身軀挺拔如松，右手穩穩攬著身側女人的肩膀。
朱珠穿了身剪裁得體的灰呢子套裙，內襯高領白襯衫，烏黑的秀髮盤成利落的圓髻，豐潤的臉龐帶著淺淺的笑意，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大氣的當家人氣派。
俯瞰著腳下車水馬龍的園區，裝滿紅旗罐頭和速食自熱口糧的大卡車排成看不到頭的長龍，正突突冒著熱氣駛向口岸公路。
賀連霄喉頭動了動，粗糲的大拇指在朱珠圓潤的肩頭摩挲了兩下。
「當年老子第一次帶你進山，這塊地皮上連根囫圇草都找不著，全是紮腳的苦水石頭。」
賀連霄嗓音低沉醇厚，感慨萬千：「如今倒好，幾千號人跟著你吃上了白米白面，紅旗廠的人均工資成了全省頭一份。朱總經理，你立下的軍令狀，超額交了卷。」
朱珠偏過頭，側臉迎著有些晃眼的日頭，眉眼彎彎。
「怎麼，賀副司令員眼饞了？這地里長出的每一塊磚，可少不了你們工兵連掉的皮肉。」
賀連霄勾起唇角，把人往懷裡緊了緊：「老子不眼饞錢，老子就稀罕你這個把頑石盤成金元寶的本事。」
樓下廣場上的掌聲雷動，數千名換上藏青色工裝的退伍老兵與隨軍家屬齊刷刷揚起笑臉，向著露台上的兩道身影揮動著帽子。
紅旗夫妻合力把戈壁荒灘變成塞上明珠的故事，早順著報紙印版傳遍了蘭州軍區乃至整個西北。
正風光無兩之際，一列掛著特殊通行證的黑色轎車隊悄無聲息地從園區正門駛入，停在辦公樓前。
車門推開，幾個西裝革履的外國客商在省外事局幹部的陪同下下了車。
為首的男人身材微胖，金髮碧眼，鷹鉤鼻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正是某國老牌跨國食品巨頭「斯通集團」的遠東區總裁理察。
這幾年紅旗食品自主研發的無火自熱口糧在邊境易貨貿易中名聲大噪，不僅抗嚴寒、熱效高，更因為無煙無明火的特性，被多國駐防部隊搶購。
跨國資本聞著肉味，終於坐不住了。
半小時後，頂層大型會議室。
厚重的紅木會議桌兩側分明，外事局的幾位陪同幹部坐在中間，神情顯得格外緊繃。
理察傲慢地靠在高背皮椅上，手裡的純金派克鋼筆漫不經心地在紅木桌上輕敲。
「朱女士，坦白講，能在這片乾癟的沙漠裡建起這樣規模的企業，確實讓我感到驚訝。」
翻譯官語速飛快地轉譯著，理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嘴角掛著居高臨下的微笑：「但遺憾的是，貴廠的生產管理邏輯依然停留在落後的粗放階段，缺乏國際市場的流通准入證書。」
朱珠雙臂交疊搭在桌沿，面色不改，甚至連眼皮都沒撩一下。
「理察先生千里迢迢跑來祁連山，想必不是為了給我們紅旗集團當免費的視察顧問吧？」
朱珠語調平緩，卻帶著硬茬子：「有話不妨擺在桌面上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