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看著班吉的眼睛,沒有立刻回答。
他清楚呼衍青鸞的算盤,她拿解藥來要挾,逼他在北蠻內部的權力鬥爭中完全給於幫助。
原本這件事兩人也算是結盟了,只是他沒想到呼衍青鸞竟然還多準備了一手。
看來這個北蠻大公主,內心對外人的信任並不多啊!
但他此刻沒有別的選擇,唐千重只剩兩天,奏疏已經在路上,馬東熙還在營中虎視眈眈。
「解藥先送來。」
林陽開口,「人我留著,你回去告訴呼衍青鸞,她的條件我原本就答應了的。」
班吉看著他,點了點頭,轉身掀簾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帳外廊道上輕得像一陣風。
班吉走後,唐寧才開口。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語氣出奇地穩:「若我身份暴露,我自刎謝罪,絕不連累父親和邊軍。」
林陽猛地轉頭看她,眼底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你死了,你哥唐安誰去救?唐千重醒了,你怎麼跟他交代?」
唐寧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接話。
「奏疏走了三天,還有時間。」
林陽站起身,把袖中那張紙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收回去,「先救你父親,他醒了,以鎮北大將軍的身份往朝廷遞一份奏疏,比馬東熙那封分量重十倍。只要唐千重站在你這邊,欺君之罪的帽子就扣不下來,然後我們再揭馬東熙通敵的事,把那張殘頁和趙四的口供一起遞上去,讓朝廷自己去查。」
唐寧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點了一下頭。
然而第二天一早,營中的氣氛就變了。
林陽去校場檢視操練的時候,就聽見不遠處幾個士卒湊在一起低聲議論,看見他走過來立刻散開了,但那種躲閃的眼神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在說什麼。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右翼營帳區的時候,聽見一個粗嗓門從帳篷里傳出來,語氣帶著一種亢奮的篤定。
「我跟你們說,我親眼看見的!唐少主換藥的時候胸口裹著白布,一圈一圈纏得嚴嚴實實,不是女人才怪!」
林陽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轉頭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過去,那個帳篷帘子半卷著,裡面蹲著五六個士卒,說話的那個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漢子,見林陽看過來,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了。
林陽沒有走進帳篷,只是站在外面,目光掃了一圈那幾個人的臉。
他沒有說話,但那幾個人被他看得後背發涼,紛紛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候,一隊唐寧的舊部從旁邊經過。
領頭的是一名跟著唐千重多年的老校尉,顯然也聽見了方才那句話,腳步頓了一下,臉色鐵青地朝帳篷方向看了一眼。
他身後的幾名親衛沒有等命令,直接衝進帳篷把那中年漢子從地上拖了出來,按在地上。
「誰讓你造謠的!」老校尉厲聲喝問。
中年漢子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土,嘴裡還在喊:「我沒造謠!我親眼看見的!唐少主就是女人!」
老校尉一腳踩在他後背上,讓人把他嘴堵了,拖到後營關了起來。
但林陽注意到,周圍那些圍觀計程車卒里,有人低頭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兩步。流言已經傳開了,抓一個人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他快步走回中軍大帳,唐寧已經在裡面了。
她顯然也聽到了訊息,但臉上的表情比林陽預想的平靜得多。
她坐在桌邊,右手按著刀鞘,左臂依舊吊著布帶,見林陽進來,只說了一句:「我已經知道了。」
林陽沒有接話,只是走到她面前站定。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帳外傳來士卒走動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那些聲音里夾雜著「唐少主」「女人」「白布」之類的片段,模模糊糊地透過帳簾傳進來。
「馬東熙的人。」
唐寧開口,語氣很平,「那個胡茬漢子是前天才從後營調過來的,之前在馬東熙的輜重隊裡待過。」
林陽點了點頭,他早就猜到了,但眼下不是追究造謠者的時候。
馬東熙敢讓流言在營里傳開,說明他已經不打算再遮遮掩掩了。
他就是要用這件事逼唐寧自己露出破綻,逼唐家自亂陣腳。
「他還會加碼。」唐寧說。
「我知道。」
林陽把袖中那張紙摸出來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所以在他加碼之前,我們得先把能做的事做完。秦子衿那邊的延命藥熬好了嗎?」
「熬好了,昨晚已經給我爹服了第一劑。」
唐寧的聲音稍微低了一點,「張伯說脈象穩了一些,能多撐幾天。」
林陽點頭,轉身朝帳外走去。他走到營門附近的時候,遠遠看見馬東熙的營帳方向有人進進出出,比平時忙碌了不少。
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快步朝秦子衿的藥帳走去。
在他身後的那座營帳里,唐寧獨自坐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左手吊著的布帶,手指在布帶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山洞裡被林陽看見的情形,想起囚牢里馬東熙撕開她衣襟的那一幕。
她把短刀從桌角拿起來,抽出一截刀刃看了看,刀刃上映出她自己的眼睛,冷而靜。
她把刀推回鞘中,站起身來,朝中軍大帳外面走去。
流言還在營中蔓延,但唐寧沒有躲。
她走出大帳,沿著營道慢慢走了一圈,步伐平穩,脊背挺直,左臂吊著布帶,右手按著刀鞘。
沿途計程車卒看見她,有人低頭避開,有人遠遠行了個禮,也有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沒有理會任何一道目光,走完一圈之後回到大帳,重新坐下來。
當天下午,馬東熙的營帳里傳出話來。
他要在明天上午在中軍大營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將領,當眾宣布一件事。
他沒有說是什麼事,但訊息傳到唐寧耳朵里的時候,她只看了一眼林陽,兩人都沒有說話。
林陽低頭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燈火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伸手把那張白河原布防圖重新展開,指尖點在圖上中段第三營的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馬東熙明天要當眾宣布的事,大機率跟那個缺口有關,也跟唐寧的身份有關。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把唐寧逼到牆角,讓她沒有任何退路。
林陽收回手指,把圖合上,看向唐寧:「明天我去。」
唐寧搖了搖頭:「我去。他沖著我來的,我若不去,就坐實了心虛。」
林陽看著她,沉默了幾息,最終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