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氣味。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渾身一陣酸痛。
床邊傳來低聲的交談。
顧倩正坐在椅子上,背對著蘇婉清和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說話。
「顧醫生,我兒子現在的各項指標怎麼樣了?」顧倩壓低聲音問。
顧醫生拿著病曆本看了一眼。
「體溫已經徹底控制住了,目前維持在三十七度二。」
「只要未來四十八小時內不再發燒,到時候就能從重症監護室轉入普通病房了。」
顧倩長長舒了一口氣。
蘇婉清聽到這話,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裡,也跟著深呼吸出一口氣。
顧倩聽到動靜回過頭,趕忙站起來走到床邊。
「婉清,你醒了?」顧倩撲過來,下一秒就鑽頭對顧醫生說:「顧醫生,你快給我兒媳婦看看,她剛才直接暈倒了,真是嚇死我了。」
顧醫生走到病床前,翻開蘇婉清的眼皮看了看,又拿出聽診器聽了聽心率。
他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
「蘇同志沒事,各項體徵都正常,就是這段時間精神太緊張,加上熬夜沒休息好,體力透支太嚴重,好好睡一覺吃點東西就能補回來。」
顧倩聽到這話才徹底放心:「謝謝顧醫生,麻煩你跑這一趟。」
「分內的事,你們家屬也注意身體,別病人還沒好,你們先倒下了。」顧醫生說完轉身走出病房,順手帶上門。
顧醫生走後,顧倩給蘇婉清倒了一大杯水,蘇婉清直接喝了半杯,嗓子才一點點恢復。
「媽,曲澈呢?他剛才不是一直在監護室盯著嗎?怎麼換了醫生來匯報情況了?」蘇婉清把玻璃水杯放在床頭柜上。
顧倩聽到這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嘆了一口氣。
「曲澈那孩子就是個實心眼,他本身胳膊上也受了很深的傷,昨晚為了給頌年做心肺復甦,傷口就繃開了。」
「後來你在監護室外面暈倒,他眼疾手快去抱你,硬生生把你接住,這一折騰,胳膊上的傷口徹底撕裂了……」
「那他現在人在哪?」蘇婉清著急地問道,曲澈對她來說亦師亦友,很多西醫的知識都是曲澈教她的。
「被院長派人直接按在病床上強制治療了。」顧倩眼眶泛紅。
蘇婉清心裡湧起濃重的愧疚。曲澈為了救商頌年,又為了接住她,才弄成這樣。
「媽,我得去三樓看看他。」
「你先顧好你自己吧。」顧倩拍了拍蘇婉清的手背,「我剛才已經問過顧醫生了,他說曲澈的手只要靜養,骨科的主任親自給他做了縫合,不會有事的。」
兩人正說著話,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商郝霆穿著深色的大衣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個泛黃的舊牛皮紙信封。
他隨手關上門,走到病床前。
顧倩看著商郝霆,又看看蘇婉清。
「老二把事情都跟我說了。」顧倩拉住蘇婉清的手,眼底全是心疼,「婉清,媽知道有些事你受委屈了」
蘇婉清看著顧倩,喉嚨有些發堵。
顧倩握緊蘇婉清的手:「不過你別怕,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有頌年,有商家。」
「不管你打算怎麼做,我們全權支持你!」
蘇婉清反握住顧倩的手,重重點了點頭。
商郝霆把手裡的舊信封遞到蘇婉清面前。
「這是你要的東西。」
蘇婉清鬆開顧倩的手,視線落在那個信封上。
她伸出雙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把信封接了過來。
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蘇婉清深吸了一口氣,小心打開信封的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一看就很有年歲了,但是被人保存得很完好。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婦的合影。
男人穿著乾淨整潔的中山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眉眼溫和儒雅,嘴角帶著很淺的笑意。
這是蘇婉清從未見過的父親年輕時的模樣。
女人穿著碎花布衫,頭髮梳成兩條麻花辮搭在胸前,五官溫婉,笑起來臉頰兩側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蘇婉清盯著照片上的女人,這張臉的確和她有著八九分的相似。
腦海中閃過一些不真實的記憶碎片,她記得下雨天父親背著她走過泥濘的土路,記起了母親坐在煤油燈下……好像在縫著什麼東西……
父母死的時候她還小,有些記憶怎麼都想不起來,可是那些被壓抑在骨血里的委屈和思念,全都翻湧上來。
蘇婉清的眼眶發熱,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照片的邊緣,把泛黃的相紙暈開一團水跡。
她慌忙抬起手用衣袖去擦照片上的水漬,越擦眼淚掉得越凶。
蘇婉清緊緊咬著下唇,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絲,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她雙手捂住臉頰,身體彎成一張弓,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泄露出來,最後變成了悽厲的痛哭。
顧倩轉過頭抹眼淚,不忍心再看。
商郝霆站在床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幾張遞到蘇婉清手裡。
她哭了很久,一時間,病房裡只有她的抽泣聲。
幾分鐘後,等她哭聲漸漸小了,商郝霆才再次開口。
「婉清,你現在必須打起精神,今天早上,蘇老爺子已經派人去了清河省。」
蘇婉清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盯著商郝霆。
商郝霆繼續說:「他在調查你的身份了。」
「蘇老爺子本來就多疑,而且我也和你說過了,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有放棄找蘇叔叔。」
「只是他沒有想到你們竟然在京市附近的清河縣,估計當年蘇叔叔被送走後來到清河縣也有自己的道理。」
蘇婉清拿起紙巾用力擦乾臉上的淚水。
她把那張黑白照片貼在胸口的位置,感受著相紙傳來的微涼溫度。
「二哥,你之前說蘇老爺子送走我父親是怕影響他大兒子的仕途,那他大兒子如今在哪?」
商郝霆走到窗邊站定:「死了,在送走蘇叔叔後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蘇老爺子開始想要找回你父親的,我猜你父親之所以搬到了清河縣,也是出於對蘇老爺子的了解,本著最危險就是最安全的原則,不像被找到吧。」
蘇婉清臉上的悲痛一點點的褪去,眼底的水光乾涸後,剩下的只有冷意。
「讓他查。」蘇婉清冷笑出聲,「我不怕他查,而且我也會查清楚我父親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人大力推開,方典滿頭大汗地衝進來。
「嫂子!出事了!」方典大口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
顧倩皺起眉頭站起身。
「方典,你咋咋呼呼幹什麼?婉清剛醒,你別一驚一乍的。」
方典顧不上那麼多,快步走到病床前。
「蘇曼禾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她住進五樓的高幹病房了!」
蘇婉清臉色驟然一沉。
「你說什麼?」蘇婉清盯著方典。
「今天早上,蘇曼禾以在前線受到了嚴重驚嚇,導致精神出現問題,住了進來。」
方典咬牙切齒:「這還不是最氣的!剛才我上去看情況,發現病房裡圍滿了一群大院裡的子弟,全都是平時跟蘇家走得近的那些人。」
「蘇曼禾正靠在病床上,裝出一副虛弱的樣子,跟那些人顛倒黑白!」
「她跟那些人說,商團長是她的男朋友!她是為了偉大的愛情,為了陪著商團長,才冒著生命危險偷偷上了前線!」
顧倩氣的一拍大腿。
「放她娘的狗屁!她怎麼敢這麼編排我兒子!」
方典繼續罵道:「那些大院子弟根本不知道前線的真實情況,全在那誇她勇敢,說她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姑娘,說商團長是為了保護她這個女朋友才挨的子彈,簡直是感天動地!」
「現在整層樓的護士和醫生都在傳這件噁心事,說商團長和她情投意合,說你們……」方典看了蘇婉清一眼,沒敢繼續往下說。
「說我什麼?」蘇婉清語氣平靜。
「說你是個死皮賴臉倒貼的鄉下村婦,商團長根本不愛你。」
病房裡剎那間安靜得可怕。
蘇婉清從床上下來,周身散發出的駭人戾氣。
「婉清,你身體還沒恢復,你去哪?」顧倩拉住她的胳膊。
「去五樓。」蘇婉清抽出胳膊,頭也不回地朝病房門口走去,「我去會會那個『重情義的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