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好攀膊，天還未大亮，她便去往廚下忙活。
今日是國公爺歸府的日子，該早些備下蜜餞果子。
身在這清風院，便如廟裡撞鐘的和尚，分內差事，總該做好。
「怎麼起得這般早？」孫嬤嬤見她，訝異道。
「昨夜睡得早，沒覺了。」
「黛蘿呢？」
孫嬤嬤撿了一枚杏子丟進嘴裡，酸甜得暢快：「她你還不知道？一大早出院子去打聽熱鬧去了。」
「什麼熱鬧？！」姜灼側過臉，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
「什麼鬼熱鬧啊！」黛蘿這便顛顛兒跑回來了。
直跑到灶台前，雙手撐著台面，立時被灶上熱氣燙得一下，姜灼眼疾手快，眉頭一蹙，「嘖」了一聲，拍了下她的手。
「穩重一些。」姜灼故作埋怨。
黛蘿捏了捏耳朵，舀了一瓢冷水浸著，吐了吐舌頭：「我要說了這樁事，姐姐未必有我穩重。」
「胡說，你姐姐何時不比你穩重？」孫嬤嬤當即護著姜灼。
黛蘿壓低聲音，一雙杏眼都是獵奇的光彩：「昨夜嬛琅閣的一等女使，與后角門倒夜香的通姦，叫老夫人拿了呢？！」
「我的天爺啊，這是什麼鬼熱鬧，叫你個沒出閣的臊丫頭去打聽！」孫嬤嬤恨得牙根痒痒，拍了一下黛蘿的臀側，黛蘿身子靈巧，一扭腰便躲閃開去。
「嬤嬤先莫惱，叫她說了才是。」姜灼輕聲勸住。
「好姐姐，昨夜戌時剛過，打更人巡院，打後院臨水角門過，途經福臨院，聽見裡頭傳來動靜，稟了老夫人去拿人。」
「正巧江姨娘在老夫人跟前侍候，便一道兒跟了去，誰料捉姦捉的，竟是江姨娘自己身邊的大丫鬟鳶飛！老夫人帶著人去的時候，那鳶飛的赤色肚兜，還掛在那狂徒的腰帶上呢！」
「現下，老夫人已經把那姦夫淫婦分開關押在柴房，正問江姨娘的罪呢！」
「哎呦，哎呦！你這丫頭嘴裡淨是些什麼渾話！速速往後院去，擦了你這一頭的熱汗。這兩日不許踏出院門半步，更不許再四處打聽閒言。小姑娘家，還要不要自己的名聲了？」
黛蘿癟著嘴，悻悻退了出去。
待到黛蘿走遠，屋內只剩二人，孫嬤嬤才斂了神色，小心翼翼看向姜灼：「這針線局臨著福臨院，你昨夜經過，沒聽見什麼響動？你也是進了人的，若有動靜，仔細些，也能聽明白了。」
姜灼唇角淺淺揚起一抹帶著澀意的弧度，淡淡一笑：
「嬤嬤放心吧。您不是說我心下已經有了身孕麼？我怎會去行那等苟且之事，拿旁人的種來矇混國公爺的血脈？國公爺乃是當朝首輔，手握權柄大得很，哪裡能是我這等小人物可以輕易糊弄了？」
孫嬤嬤聽她這麼說，心下倒有些過意不去。
她在深宮裡住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後宅爭風吃醋、彎彎繞繞的手段，方才不過是習慣性地有此一問，沒想到姜灼心思通透，一聽就聽出了她話外的意思。
她拍了拍姜灼的手背，嘆了口氣：「好孩子，是老身糊塗，不該這般疑心你。」
姜灼勾了勾唇：「嬤嬤哪裡不好？嬤嬤對我們姊妹二人是最貼心的，盼著我能為國公爺誕下孩兒在府中立足，又護著黛蘿那闖天闖地的性子，別叫她污了女兒家的清白名聲。」
她不說還好，這樣一說，孫嬤嬤臉上更掛不住了，老臉微微發熱。
同樣是未嫁做人婦的姑娘丫頭，身份卻是雲泥之別。
黛蘿只是普通灑掃丫鬟，姜灼卻是國公爺近身的通房。
故而她對姜灼，向來拿侍妾的規矩去掂量，對黛蘿，卻只當懵懂小丫頭看待。
岔開話頭，催她快些把羹湯盛好送過去。
寧壽堂內，沉香沉沉。
江嬛跪在堂下，哭天抹淚，梨花帶雨。
她完全沒有想到，昨夜本是去捉姜灼的奸，沒想到躺在床上的竟會是鳶飛？！
她領著老夫人推門進去，那狂徒還在奮力呢！當場就嚇掉了魂。
是她院子裡的人出了事，又是她親自去捉的奸，還叫上了老夫人，若傳出去，整個國公府不笑她蠢出生天才怪！
可眼下也實在沒有別的法子，要是這事鬧大了，她總要落個治下不嚴的罪名，別說日後當主母了，就是管家權，也未必能叫她分了去。
沈婉容難得對江嬛發了脾氣：「你說你，整日裡在我跟前說嘴，眼皮子底下都沒發現她起了這般心思？」
江嬛連忙伏低身子：「老夫人明鑑，我江家雖算不得世家大族，可在江南，也是有些頭臉規矩的。鳶飛乃是我的陪嫁丫鬟，做出這等辱沒門楣的事，我心中自然恨極。」
她又轉了話：「可她如今在柴房裡喊著冤屈，這其中，怕有隱情，還請老夫人明察。」
沈婉容重重蹙眉：「還要怎麼明察？事實就擺在這兒，你昨夜又不是沒看見，你也不是那檔子不經世事的閨閣女子，這還要我說什麼？」
她說完重重嘆了口氣，回身坐回鋪著軟墊的臥榻，手指輕輕拍著膝下的伏枕，眉頭擰著。
江嬛本想說，去審問那姦夫，問問鳶飛可是自願？
但轉念一想，那倒夜香的，一是她江家帶來人，二則，他又是個知實情的，若是真要去查，保不齊會把自己繞進去，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只能改口：「雖是如此，可到底……可能是有人聽見了響動，臨時偷龍轉鳳也未可知。不如查一查昨夜經過福臨院的人，看到底誰清白誰不清白。」
她有些提點起江家：「況且鳶飛的身契還在江家握著，若是輕易就罰了，倒顯得我江家不教而誅，媳婦兒對父母雙親，也沒法交代啊！」
沈婉容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這丫鬟到底是江家的陪嫁，不是謝家買來的家奴，的確不能由她隨意打殺發落。
「那就依你，查一查昨夜經過福臨院的人。」
晌午時分，幾個婆子氣沖沖地走進了清風院。
「姜姑娘可在？」
姜灼正在檐下，修剪謝珩最愛的那盆青松盆景，聽見動靜，抬頭應了一聲：「嬤嬤有何吩咐？」
來人正是沈婉容身邊的林嬤嬤，臉色不善：「姑娘，隨老奴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