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心底悄悄鬆了口氣。雖說方才著實是強出頭,可眼下正愁怎麼脫身,倒也算歪打正著。
只是後脊還一陣陣發寒,心有餘悸。
顧家這位老夫人,乃是博陵崔氏之女,歷經三百年的世家大族。
在京城的威望名聲,饒她一個剛到京城的大家婢女,也早聽過老太太的名頭。
方才那一瞬間,她自己也說不清緣由,竟會衝上去替顧青嵐挨下這一巴掌。
怎會這樣衝動,這些日子處處縮著身子避禍,到頭來,還是在要走之前,鬧出這一樁是非,一腳踩進這團爛泥里。
姜灼安慰自己,這些日子,困在這座國公高牆之內,時時刻刻戴著一副假面具活著,什麼都不敢做,什麼話都不敢說,如履薄冰。
她幾乎都快要記不清,原本真實的自己,該是什麼模樣。
隨性活一次,也沒什麼不好,思來想去,怕是人還沒逃出去,心神先熬垮了。
說來也怪,京城都說崔老太太疼愛孫女,跟眼珠子似的,怎麼今日所見,與傳聞如此大相逕庭。
還說什麼「替你赴火海」、「庶出」……
這究竟什麼意思?
罷了,多想無意,高門大院,誰家匣子裡沒點見不得光的腌臢。
正是迎來送往的亂時候,趕緊離了跑路要緊。
英國公府,漪清園。
石桌上擺著鎏金果盤,堆著蜜餞、秋梨,幾隻描金茶盞裊裊浮著白汽。
「瓊姐兒這串背雲可真打眼,上頭墜的藍水翡翠和間雜的南紅瑪瑙真是通透,這水頭也難得一見吶。」
鄔夫人撫著謝瓊背後的珠子,側過頭瞟了沈老夫人一眼:「怕是老姐姐壓箱底的好東西吧?」
沈婉容倚著鋪了絨墊的湘妃竹椅,鬢邊珠釵輕輕晃,笑得慢悠悠:
「都是放著落灰的物件,顏色太鮮亮,我這一把年紀也戴不出,拿出來給瓊姐兒戴著玩玩,也算替物件掃掃灰。」
「老姐姐真是說嘴,這是閨女在跟前兒了,這插戴妝容上,也有個能說得上話了。」
鄔夫人故意嘆口氣:「我呀,就是個沒兒女福分的,兒媳婦走得早,這孫媳婦還沒有著落,院子裡兒子孫子兩個臭男人,整日熏得我腦仁都疼,我前兒還叫那一老一小,莫在我跟前礙眼。」
沈婉容捂著心口笑出聲:「你呀你,這事還記掛到現在呢!」
謝瓊未出閣時,鄔夫人極喜,一年總要往京里跑三四趟,一心想把謝瓊討回去做孫媳婦。
沈老夫人同她雖是莫逆之交,可也心疼女兒遠嫁,況那孟大郎年歲還小,比瓊兒小了四歲,如何相配?
「鄔姨媽說笑了,」謝瓊眉眼彎彎,「若有好東西,盡賜給外甥女,保准啊,日日帶出來上街去呢。」
「鬼靈精,」鄔善元颳了下謝瓊的鼻子,斂色斜眼,挖了沈婉容一眼,「隨了你了!」
顧青嵐款款近前來,屈膝福身:「給婆母、國公爺、鄔夫人請安。」
鄔夫人略一點頭,極會看場面,找了個藉口:「方才瞧見光祿寺卿李大人的夫人在前頭,我與她也是好些年沒見了,我去敘敘話去。」
說罷便起身退開。
待鄔善元走遠了,謝珩掩唇輕咳了一聲,沈婉容才抬了正眼看:「坐下吧。」
「多謝婆母。」
顧青嵐在謝珩身邊的位置坐下,挨得不近,謝珩將搭在桌面上的手放於膝上,不動聲色拉開了一些距離。
「三嫂嫂,你身子可好些了?」謝瓊仰著笑招呼。
「勞四妹掛心了,陳太醫醫術高明,院子裡日日燉著妹妹送來的食補藥膳,已經好多了,還要多謝妹妹了。」
「既然身子不適,何苦整日纏著爺們不放,成心絕我謝家的嗣。」沈婉容略有幾分埋怨。
一早底下人就回稟,謝珩自禮部貢院回來,頭一晚便歇在了儀嵐堂。
氣得今早,謝瓊親手做的長壽麵都沒吃兩口。
「母親。」謝珩打住了沈婉容說得難聽的話,抿了口茶,「昨夜夫人是有些今日壽宴的事,要同兒子商量。」
「行行,你說什麼都有理。」沈婉容白了兒子一眼,唇角延伸,無奈抿唇。
轉瞬她話鋒一轉,看向顧青嵐的眼神都緩和了不少:
「可你這身子,一直不大好也不行吶,別說你是國公夫人,這一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還要你操持,總不能就這樣下去呀。」
顧青嵐早已習慣沈婉容忽冷忽熱的性子,知道她擺出和顏悅色,必是心裡揣著話,便順著往下接。
「都是兒媳福薄身子不濟,累母親操心。不知母親可有什麼法子?」
沈婉容眼睛都亮了:「前兒赴安陽侯府的宴,聽人說,民間久病之人,都納個妾,辦件喜事沖沖喜,散散心中鬱氣,身子反倒能好得快。」
石桌底下,謝瓊聽著都覺得母親這番話說得有些過,悄悄伸手,輕輕捏了捏沈婉容的手腕。
「母親處處替媳婦考慮,媳婦深受了,可是這人選……」
顧青嵐故意委婉,深知非有十成的打算,沈婉容定不能提。
只是謝珩昨日已經說了,要將姜灼納入後院,若是再來一個……
「我瞧著,珩兒房裡的那個姜灼,家世清白、性子安靜,又日日伺候慣了珩哥兒,也是用慣了手的,是個不錯的孩子,不會擾著你清淨吶。」
謝珩方才聽見母親又要張羅給他納妾,眉頭已經微微蹙起。
這些日子,自他同謝瓊相觸沒有毒發那日起,里里外外,母親也送了好些個人選,要他再納一房。
因著這個,他才考慮過,乾脆納了姜灼,她乖巧聽話,又同他在床榻上契合,總比費心應付各家送來的閨閣小姐要省事。
如今由母親開口,不消他費口舌,況他從沒主動提過納妾,偏要在姜灼這例了外。
沒有子嗣的時候,母親定會催著他常去,若有了子嗣,又要以為她狐媚了他去,又要徒生刁難,不論是那妮子還是他,都要受些掣肘。
如此不打眼,是最好的法子。
顧青嵐淺淺一笑:「母親所想,竟和爺不謀而——」
「咳咳——」謝珩又掩住唇輕咳一聲,目光並不落向顧青嵐,墨色眼眸平平淡淡。
顧青嵐瞥了謝珩一眼,立刻轉了口:「母親最是體恤我們夫婦。那丫頭的確妥當,等今日壽宴過了,明兒便叫她搬到清風院後頭的灼華閣去。」
沈婉容對顧青嵐的回答很是滿意,難得朝她笑著點了點頭,又看向自家兒子:「珩兒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