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哪裡,就是街邊鋪子幾百文的鍍金小物件,看著花哨唬人罷了,一點不貴。」
姜灼又對著天光看了一番,雖細細看著貴氣。
可打眼來看,簪身纖細秀氣,倒像是尋常小飾,確實沒那麼華貴。
「確實有些細,這寶石也淡,看著很是小巧,也不打眼,那就多謝陸侍衛了。」
陸崢陪著訕訕一笑,心裡叫苦:我的姑娘呦,可不是不打眼嘛?
國公爺吩咐他,打一隻花朝節用的花筒簪。
要低調而不失底蘊,輕巧而不失華貴,精巧而不張揚。
他跑遍了朱雀大街最好的金鋪,挨個求問,沒一個老師傅能做。
哈巴著眼瞪著他半晌,十兩金的工費都不接這活計。
他實在沒了辦法,才硬著頭皮同爺匯報。
誰知爺只沉思了幾息,便研了彩墨,十幾年不提筆作畫,半個時辰就畫好了圖。
又從庫里尋出,五年前陛下賞的,暹羅國進貢,統共指甲大小的紫雲髓。
那一小顆怕是買下十座城也只尋常罷!
找了盛京最好的九如金鋪,從宮裡下來的老師傅嵌出來的,這才成了簪。
姜灼就要收進懷裡,卻被陸崢打斷:「姜姑娘,別收著了,直接戴上吧。」
姜灼捏著手裡的簪子,摩挲著簪頭花蕊,捧個場也是應當。
便簪在了左側的垂髻,想了一下,又向里隱了隱,藏在青絲之下。
漪清園內正設曲水流觴宴,公侯皇室親眷共坐一席。
另有來往親眷,下僚臣屬五桌,正應了個六六大順的景兒,絲竹悅耳,酒香漫庭。
「怎麼沒看見崔老夫人?」
安陽侯府的萬夫人左右掃了一圈,問了一嘴。
顧青嵐拈著筷子的手不動聲色頓了下,嫩白魚膾掉在了青瓷碗中,沈婉容這也倏然反應過來。
女兒在家中住著,到底也和顧家沒和離。
她怕女兒見了傷心,遲遲不肯給顧家下帖子。
還是謝瓊整理名帖的時候,問了下人,又親自寫了一份遣人送了過去。
她氣得咬牙。
她這輩子,是個殺伐果決的性子,怎生得兒女總顧三顧四,這般黏糊。
況,崔老夫人是書香世家,五姓七望的人家,規矩排場講得很吶。
她一個粗質的武職,若非為了兒女孫輩的親事,是半點也不想交際。
她睨了顧青嵐一眼,面色已然隱隱掛涼。
這次,難得謝珩也一言不發,不幫著顧青嵐打圓場。
他垂著眼帘,長睫落下淺淺陰影,只盯著面前青瓷碟。
慢條斯理夾了一筷子糖醋藕條,齒尖輕咬,脆響細微。
周身漫開一層浸骨的冷淡,仿佛被架在那的人,與他毫無干係,疏離得像是隔著一層寒冰。
顧青嵐從容放下筷子,看向萬夫人,妥帖道:
「祖母前些日子小恙,身子沉,聽了婆母壽宴,精神頭好了大半。
今日早早來了,同婆母敘了些話,精神頭就疲乏些。
婆母備了軟轎,饒國公爺帶了幾個貼身的,護送回府了。」
沈婉容很是滿意顧青嵐這話,面色也鬆了幾分。
雖說顧青嵐有千萬個不是,惹得她恨得不行。
可只一個有眼力見,規矩聽話,倒是合她意。
「是啊,瓊兒,」她象徵性提了一嘴,「等會早早歸去,看看親家祖母。」
謝瓊規規矩矩應了。
萬夫人點了點頭,瞭然,便又轉了話頭:「老太君可知道近日宮裡的事?」
「什麼事呀?平日裡你最是耳報神,有什麼趣事快快說了來,我們這一家子也好解個悶。」沈婉容道。
萬夫人看著就近只謝家的內眷和國公爺在。
雖朝中上下,連她家老頭子都怵這小子三分。
可到底小時候自己抱過襁褓中的謝珩,他又尿了自己一身,還給他換過尿布,沒覺得多駭人。
捏起帕子,掩唇低聲:「淑妃娘子,失了盛寵了!」
沈婉容也是捧場:「天爺呀,怎麼可能呢?」
又細細道來:「淑妃娘子十五歲入宮,如今五年了,協理六宮從沒出錯。
況五年前,景家戰功赫赫,雖近些年駐京,可也低調,這是怎麼了?」
萬夫人輕輕嘆氣,眼底滿是唏噓:「唉!說起來也是命苦。
「後宮娘子也收些養女,多少有孕的,孩子都沒保住。
半年前,淑妃娘子有孕,太醫把脈,說十有八九是男胎。」
「陛下年近花甲,竟能老來得子,歡喜的不得了,早早合了欽天監給小皇子取了名。」
「誰知就前幾日,」萬夫人又低了低聲音,湊過來,「淑妃娘子小產,皇子胎弱,胎死腹中了!」
「怎地也生不下來,只能讓太醫給拽出來了,你說陛下何等人物,這叫外男沾了身子,多大的恩寵,不也到頭散盡了。」
「天可憐見……」
沈婉容不由唏噓,用膳的心思都沒了。
嘆了一句,便放下了筷子,神色懨懨。
萬夫人見狀又道:「老姐姐,我說這話,也不是叫你不熨帖。
而是想提醒老姐姐,早早準備著呀!」
沈婉容倒是不懂這話了,眉頭微蹙,眉間脂粉都結了塊:「妹妹這話什麼意思?」
「最近,京中這些個公侯伯府的,就連那些清流文官,都從自己親眷,或者府上婢女選了拔尖的送進宮裡。」
萬夫人是個性情中人,說起這話,倒開始抱起了不平:
「舞陽侯家一共兩女,倒是都會下注。
五年前得了戰功,一個送進了後宮,一個送到了東宮,倒是哪個都想得著。」
「自家閨女受了這麼大委屈,也不說上個摺子求求情。
倒是早從安陽老家挑了個標準的上來,預備著再攀龍梯呢。」
沈婉容聞言輕嘆:「唉,妹妹也不是不知我這心病,謝家人丁單薄,只我瓊兒一個掌珠。
大郎和二郎都葬了蕭家的江山了,哪裡捨得送她到那不得見人的地方去?」
萬夫人訝異:「老姐姐是吃醉酒了,四小姐可是有夫家的。
妹妹的意思是,若是府上有標誌的人兒,也挑揀個拔尖的呀!」
沈婉容聞言恍然:「哦,原是如此,是該好好挑揀。」
謝珩最是不耐聽天家那倆父子的內闈事,倆父子,沒一個正常的。
倒叫他連飯都吃不下去,淨倒胃口。
他謝家的功名,都是屍山血海里堆出來的。
當年他遲遲不得承襲國公位,也是皇帝老兒有心將他這唯一的妹妹納入後宮。
說是同天家結親,其實就是挾制,他寧可去死人堆里拼殺,也絕不叫妹妹受這等委屈。
「母親,兒子先回去更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