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年長警官搖了搖頭,
「那件事是另有其人,我們已經查到了,是蕭予安那邊的人。」
「趙宇飛的黑稿計劃在節目開播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後面也陸續找機會發了出去。」
「後來蕭予安那邊先動了,他把這些偽裝成了蕭予安那邊的暗線。」
「為什麼?」
「因為他覺得那些話題已經在發酵了,他需要再加把火。」
年長警官的語調仍然很平,
「他在論壇那個私密帖子裡寫過一句話,大意是——『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顧洛沒有說話。
他想起趙宇飛在節目裡那些跑調的歌,那些被煙燻黑的臉,那些笨手笨腳的動作和真誠的笑。
他甚至想起趙宇飛端著一碗煮糊的泡麵,蹲在篝火邊用那種期待的語氣說「雨珊姐你嘗嘗」。
「所以……」
顧洛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低了一些,
「他做那些事的時候,是在演的?」
「他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這是確鑿的。」
年長警官把文件夾收回去,
「但我們只能根據證據說話。他策劃黑稿,買通營銷號,在論壇帶節奏——這些行為是存在的。」
「至於他平時和你們相處的時候,哪些是演,哪些是真的,我們無從判斷。」
顧洛沒有回答。顧棠坐在他旁邊,一直沒有開口,但他看著那份心理評估報告上的日期,剛好是節目開播前一周。
「第三件事。」
年長警官合上文件夾,
「今天叫你們來,除了告知結論和這些情況,也是想提醒你們。」
他看著顧洛,又看了看顧棠,語氣比之前低了幾分,
「我們在調查他的通訊記錄時,發現他和節目組其他一些工作人員有過私下接觸。」
「雖然目前沒有證據顯示這些接觸和節目錄製有關,但我們還是建議你們——以後在團隊選擇上,多留個心眼。」
「娛樂圈裡表面熱情,背後動手的例子,我們見得太多了。」
他頓了一下,
「這次你們算是運氣好的。他精神狀態不穩定,很多事情沒能按計劃做完。換一個清醒的,有耐心的對手,結果可能不一樣。」
顧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和顧棠站起來,向年長警官道了謝,走出了分局。
午後陽光落在大門口的地磚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洛站在台階上,沒有急著走,而是抬頭看了看天。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他那些笑……那些看起來很真誠的笑……」
顧洛的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也是演的?」
「……我不知道。」
顧棠站在他旁邊。
顧洛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天見他,他真的哭了嗎?」
顧棠沉默了一下,
「哭了。」
「你覺得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
顧棠重複了一遍。
他看到過趙宇飛崩潰的樣子,那確實是真的。
但那些崩潰的背後,有沒有半分後悔或是半分不舍,他看不出來,也沒必要深究了。
兩人走下台階,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走了幾步,顧洛忽然停下。
「等一下。」
最後一條是趙宇飛發的——「對不起」。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就三個字。
顧洛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關掉手機,放回口袋,
「走吧。」
「嗯。」
車子駛出分局停車場的時候,顧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棟樓,什麼也沒說。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
趙宇飛做過的事是真的——那些黑稿,那些轉帳記錄,那些刻意準備好的截圖角度。
但他蹲在篝火邊端著碗問「你們嘗嘗」的樣子,也像是真的。
一個人能把假的演得那麼真,也許是因為裡面有部分是真的。
顧洛沒有再想下去。
他把車拐上主路,開回家。
周清漪做了晚飯,端上桌的時候問了一句,
「今天去哪了?一下午不見人。」
「分局,趙宇飛的事結案了。」
顧洛接過碗,低頭吃飯。
「結案了?怎麼說?」
「自殺。」
顧洛夾了一筷子菜,沒有多解釋。
周清漪看著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給兩個兒子碗裡各添了一勺湯,
「那就別想了,先吃飯。」
顧洛應了一聲,把湯喝完。
顧棠坐在對面,安靜地吃完了一整碗飯,又添了半碗,和往常一樣。
飯後,顧洛回房間看劇本。
他坐在書桌前翻了兩頁,又合上。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沒有新消息。
他翻開劇本,又合上,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微博,搜了一下趙宇飛的名字——官方通報已經發了,措辭簡潔克制。
評論區有粉絲在哭,有路人在嘆息,也有黑子在陰陽怪氣。
他看了一會兒,關掉,把手機放遠。
「算了。」
他對自己說,翻開劇本,把注意力拉回密密麻麻的台詞上,看了兩行,又走神了。
他想起趙宇飛在雨林里第一次生火成功的樣子——滿臉菸灰,笑得像撿到了金礦。
他也許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了。
但顧洛決定接受這個事實。
因為繼續想下去,除了讓自己難受,什麼也改變不了。
有些事,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他低下頭,重新開始看劇本。
顧棠躺在床上,沒有開燈。
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
他平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呼吸平穩,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他在復盤。
從一開始。
第一季海島,他魂體歸位的第二天,夢到了顧家覆滅的結局。
那時候他剛從一個沒有法律,沒有秩序,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裡爬出來,對「命運」這兩個字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
他不信命,但他信一件事——人可以被推著走。
夢裡的顧家兄弟,是被推著走向毀滅的。
被莫小小的示好推著,被蕭予安的算計推著,被那些看似無害的巧合推著。
一步一步,走到家破人亡。
顧棠從來不相信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