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陸宴接過托盤,
「阿姨您吃了嗎?」
「我吃過了。」
周清漪笑著看他,
「你上去吧,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陸宴端著托盤上樓,腳步聲放得很輕。
走廊盡頭,顧棠的房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兩下,裡面沒有回應。
又等了幾秒,確認還是沒動靜之後,他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裡的窗簾拉了大半,晨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窄窄的金色。
顧棠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被子蓋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後頸和微亂的發尾。
陸宴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動作很輕,碗底落桌時幾乎沒有聲響。
然後他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下,沒有出聲。
他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目光從顧棠的後頸慢慢移到他的肩膀輪廓,像是要把那些被被子掩蓋的線條在心裡重新描一遍。
片刻後,他的眉頭慢慢擰緊。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至少過去了十幾個小時。
如果只是累的,休息一晚多少會恢復一些。
但現在躺在床上的人,臉色在透進來的晨光里依然泛著蒼白。
不是那種睡久了之後的慵懶白,是那種血液沒流到皮膚底層的,帶著隱約透明感的白。
陸宴沒有叫醒他。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顧棠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微微蜷著,指甲蓋里的粉色比昨天視頻時還要淡一些。
他想起昨晚自己說過的話——「你老實告訴我,這病嚴重嗎?」
當時顧棠說「現在不嚴重」,現在他有些後悔沒有追問下去。
窗外的光線移動了一點,落在顧棠的眼皮上。
他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一下,然後聚焦在坐在床邊椅子上的那個人身上。
他眨了眨眼,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你來了?」
「嗯。」
陸宴伸手把床頭柜上的粥碗端過來,
「先喝口粥,溫度剛好。」
顧棠撐著床沿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穿著的長袖睡衣。
陸宴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留,把粥碗遞到他手裡。
顧棠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綿軟,加了肉鬆,鹹淡剛好。
他喝了幾口,放下碗,
「你幾點來的?」
「六點四十。」
「現在呢?」
「七點二十。」
顧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頭柜上多出來的保溫袋,
「……你就這樣坐了快一個小時?」
「嗯。」
顧棠沉默了一下,低頭又喝了一口粥。
然後他放下碗,看著陸宴,
「你專門跑一趟,就為了送粥?」
陸宴沒有回答。
他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顧棠的手背——涼的,和昨天一樣。
「不只是為了送粥。」
他的語氣很平,
「我回去之後想了一夜。你說的『累的』,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顧棠的手沒有縮回去,
「哪裡不對勁?」
「你昨天白天在家裡暈倒,臉色白得沒有血色。睡了一整夜,我坐在這裡看了你四十分鐘,你的臉色沒有恢復。」
陸宴收回手,
「如果只是累,不至於這樣。」
顧棠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殘留的那一點溫度,
「那你說是什麼?」
「不知道。」
陸宴的聲音低下去,
「但你該查清楚。」
「我會查。」
顧棠抬起頭,
「我已經約了後續的檢查。」
「什麼時候?」
「下周三。」
陸宴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計算什麼,
「我陪你去。」
「你不用——」
「我陪你去。」
他重複了一遍。
顧棠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退讓,也沒有追問「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只是很安靜地,很確定地告訴他——你去哪,我就在哪。
「……知道了。」
顧棠重新端起粥碗,
「粥要涼了。」
「你喝,我看著你喝完。」
窗外晨光緩緩移動,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近。
顧棠低頭喝粥,陸宴坐在一旁,沒有看手機,沒有翻文件,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過了很久,顧棠放下空碗,
「你早餐吃了嗎?」
「沒有。」
「那邊有蝦餃。」
顧棠指了指床頭柜上的保溫袋,
「你買的,你自己吃。」
陸宴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打開保溫袋,
「一起吃,我買了兩份。」
他打開蓋子時,蝦餃的香氣飄了出來。
顧棠沒有說好,但也沒有拒絕。
陸宴把筷子遞給他時,他接了過來,夾了一個蝦餃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剩下的碗往陸宴那邊推了推。
而陸宴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吃完了那份買了兩份的早餐,陸宴吃完了最後一隻蝦餃,抬起頭,對上顧棠的目光。
他嘴角還沾著一點點油光,顧棠伸手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陸宴接過紙巾,擦了一下嘴角。
他擦完之後沒有把紙巾放下,而是攥在手心裡,像是想留點什麼。
「你吃完把粥碗帶下去。」
顧棠說。
「不急。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你不是還要上班?」
「今天上午沒有會。」
顧棠沒有再說什麼。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背對著陸宴。
但這次他沒有閉上眼,而是看著窗簾縫隙里那道光,聽著身後那道安靜的呼吸聲。
他知道陸宴還在看著他。
那道目光不重,不燙,卻像是被人用手輕輕托著後頸一樣。
顧棠閉上眼。
這一次,他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像是一根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一點點。
他很輕,很輕地調整了一下自己呼吸的節奏——然後允許自己,在有人看著的房間裡,慢慢睡著了。
陸宴坐在床邊,直到他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才輕輕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床頭,低頭看了片刻。
然後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
指尖在離開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發尾。
他停了一下,然後收回手。
轉身的時候,動作極輕,像是怕多發出一點聲響。
接下來的幾天,陸宴每天早上七點左右就到了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