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周清漪還會說一句「小陸又來了」,
第二天她只是點了點頭,把準備好的早餐多擺了一副碗筷,
第三天,她已經習慣了在廚房裡聽到門鈴響,然後頭也不抬地說一句「小陸來了?粥在鍋里」。
顧棠也習慣了。
每天早上醒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線還是和往常一樣,但床邊多了一把椅子和一個保溫袋,
有時候是熱豆漿和油條,有時候是餛飩和煎餃,有時候是他前一天隨口提了一句「想吃小籠包」,
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籠還冒著熱氣的老字號。
他沒有說過「你不用每天都來」,因為他知道陸宴不會聽,他也沒有說過「謝謝」,因為那兩個字太輕了。
他只是每天早上醒來時,看到床邊坐著的那道人影,然後沉默地接過熱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晚上陸宴會在顧棠睡著後離去。
他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等顧棠的呼吸漸漸變平穩,等他的眉頭從微微蹙著變成完全鬆開,才輕手輕腳地起身,關掉小夜燈,帶上門。
走廊盡頭的周清漪偶爾會看到他從樓上下來,兩人只是交換一個簡短的眼神,誰也不多說。
她知道他為什麼來,他也知道自己為什麼留下來。
就連顧明遠這幾天看到陸宴,態度都有所改變。
周三早上,顧棠起得比平時早了一些。
他下樓時陸宴已經坐在客廳里了,手裡端著一杯茶。
「走吧。」
顧棠說。
「你吃早飯了嗎?」
「約的是八點半,回來再吃。」
「空腹抽血,那回來再吃。」
陸宴放下茶杯起身,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
「我開車。」
顧棠沒有拒絕。
兩人出門時周清漪從廚房探出頭來,
「結果出來給我打個電話。」
她的語氣平穩,但握在圍裙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知道了媽。」
顧棠換好鞋,推開門。
車子駛出小區時,早高峰還沒有完全開始,街道上人不多。
顧棠靠著副駕駛的座椅,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行道樹上。
那些樹葉已經黃了大半,在晨光里泛著深淺不一的暖色。
「你在想什麼?」
陸宴問。
「秋天了。」
「不管是什麼,都有辦法。」
顧棠沒有回頭,明明他說的季節,陸宴…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還坐在這裡。」
陸宴的聲音很平,
「能坐在這裡的人,不會被一件事打倒。」
他沒有說「你會好的」或「不用擔心」,因為他知道那些話對顧棠來說太輕了。
他只說了一個事實——你還在。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兩人下了車。
掛號,排隊,等待。
顧棠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手裡攥著掛號單,陸宴坐在他旁邊。
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棠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過去幾天每次半夜被那種疼痛驚醒時,他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把呼吸調整平穩。
他不想被人看到那些時刻,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在那些時刻里想的是什麼——如果這個世界是假的,那他所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如果這個世界是真的,那他還能留多久?
「顧棠。」
陸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你緊張的時候,會用拇指掐食指的關節。」
顧棠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果然,拇指正掐在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上,已經掐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鬆開手,
「……沒注意到。」
「我知道。」
陸宴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他鬆開的手背上。
那隻手的溫度比他高一些,乾燥穩定,像是一個錨。
顧棠沒有抽開手,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目光從手上移開,重新看向診室門口。
大約十分鐘後,護士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來,走進診室。
陸宴也站了起來,但停在了門外的走廊上。顧棠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進來?」
「你進去就好。我在外面等。」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醫生和病人之間本來就該有的距離。
但顧棠知道,他不是不想進去,他只是不想讓顧棠覺得他在旁邊會更有壓力。
顧棠轉回頭,推門走進診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
陸宴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落在門把手上,安靜地等,像一尊不會移動的雕像。
大約二十分鐘後,門開了。
腳步平穩,沒有踉蹌也沒有停頓,只是走出診室後,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需要一個短暫的過渡時間。
然後他抬頭,看到陸宴站在兩步之外的走廊里,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走吧。」
他說。
「結果?」
顧棠把檢查單遞過去。
陸宴接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幾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折好檢查單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醫生怎麼說?」
「說先觀察,等全部結果出來再看。」
顧棠的聲音很平,
「有些指標偏低,但還沒到需要干預的程度。要等下周複診才能確定。」
陸宴看著他,
「那下周再來。」
「嗯。」
兩人走出醫院大門時,陽光已經升高了,把門口的台階照得亮堂堂的。
顧棠站在台階上,眯了一下眼,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初冬臨近的涼意。
陸宴走在他旁邊,沒有追問,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和他並肩站著。
過了很久,顧棠忽然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麼辦?」
陸宴沉默了一下,
「那我會去找你。」
顧棠偏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陸宴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找到找到為止。」
晨光落在兩人肩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棠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再問。
他走下台階,朝停車的地方走去,陸宴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