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之後顧棠系好安全帶，動作慢了一些。
他拉安全帶的時候手臂抬到一半，忽然頓了一下——抽血的那邊手臂，護士扎了兩針才找到血管，現在肘彎內側還覆著一小塊棉球，被他用袖子壓著。
（我之前去體檢，那個護士給我抽血，腫了一個禮拜!）
陸宴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偏過頭，看到顧棠的動作，把那隻手臂放下來垂在身側，像是忘了它還在疼。
「你那隻手先別用力。」
陸宴的聲音平著，但指尖已經伸過去，輕輕撥開顧棠的袖口，露出那小塊棉球。
還滲著一點淺淡的血色，
「壓著，別鬆手。我去給你買杯熱飲。」
他說著要去推車門，顧棠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力氣不大，但那隻沒有抽血的手攥得很緊。
指尖隔著大衣的布料，正好扣在陸宴手腕的位置。
「陸宴。」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放出來的，
「你別走。」
陸宴的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也沒有掙開那隻手，車門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動顧棠額前的碎發。
整個車廂里安靜了很久，只剩下暖風系統的低鳴和顧棠攥著他袖口時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然後陸宴把車門關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看向顧棠。
他伸手扣住顧棠的後頸，指腹從發尾滑進他的髮根，力道很輕，但掌心是燙的。
他看著顧棠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映出來的自己的輪廓，然後他吻了上去。
第一個吻落在顧棠的嘴角，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麼。
顧棠沒有躲，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攥著陸宴袖口的手指鬆開了，卻沒有後退。
陸宴感覺到那隻手從袖口滑到了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脈搏的位置。
他沒有再猶豫。
他從駕駛座傾身過來，將顧棠壓在副駕駛的座椅靠背上。
動作很穩，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被允許釋放的力道。
他一隻手扣著顧棠的後頸，另一隻手撐在座椅邊緣，把顧棠整個人籠在自己的陰影里。
第二吻落在他唇上的時候重了一些。
顧棠的嘴唇還是涼的，帶著晨風裡殘存的溫度和剛抽過血之後那種沒什麼血色的淡。
陸宴吻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傳遞過去。
他的指腹貼著顧棠的頸椎，輕輕摩挲著那一小片皮膚，拇指在他耳後的凹陷處停了一下，像是想要確認什麼——你還在，你還在我面前。
顧棠在黑暗裡睜開眼，他沒有回應，但他也沒有推開。
他只是微微仰起頭，把後頸更完整地交付到陸宴的掌心。
陸宴的呼吸在他耳邊變得有些沉，他撐在座椅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顧棠感覺到他的呼吸節奏變了，不再是平穩的，克制的，計算好的陸家掌權人，
他微微退開一點，額頭抵著顧棠的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
顧棠看到他的眼睛——眼角泛著紅不是哭，是一種情緒壓得太久，終於在皮膚最薄的地方滲出一點痕跡。
那點紅色順著眼尾的弧度蔓延開，在他的眼角暈出淺淺的一層，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燒到了表面。
顧棠看著那抹紅色，沒有說話。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陸宴的眼角，觸到那層薄薄的溫度。
「……別皺眉。」
他說。
陸宴閉上眼，把額頭輕輕地抵在他的額頭上。
他的呼吸在這個動作里慢慢平下來，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你剛才問的問題，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
「嗯。」
「我沒有回答完。」
陸宴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棠，他說話的時候能感覺到顧棠的睫毛掃過他的皮膚，
「會找到你，不管在哪。所以你不要想著一個人走，別擔心，你一定會好的。」
顧棠安靜了很久。
他知道陸宴這句話不是情話，也不是承諾——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打算用餘生去執行的決定。
「……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暖風系統還在低低地吹著，陸宴慢慢退開，坐回駕駛座。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目光落在前方停車場的出口，像是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從剛才那一瞬的失控里慢慢恢復過來。
然後他伸手，把顧棠側面的空調出風口調高了一點，風暖了一些。
「回家。」
車子駛出停車場時，晨光從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人的膝蓋上。
顧棠靠著座椅，偏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窗玻璃上倒映出陸宴的側臉輪廓——他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
而顧棠看著那層倒影，想起剛才他眼角的紅。
顧棠把臉轉向窗外，看著行道樹一片一片地後退。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是晨光里晃過的一絲溫度。
他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落在座椅的邊沿，沒有再抬起來。
陸宴在紅燈停車的間隙偏頭看了他一眼。
看到了那隻手落的位置，也看到他嘴角那一點弧度，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交通信號燈上，但他一隻手離開了方向盤，落下來，輕輕覆在顧棠放在座椅邊沿的手背上。
他沒有握緊，只是蓋在那裡，像是一個無聲的確認。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向前駛去。
陽光照在兩個人的手背上，把皮膚染成同一片暖金色。
車子駛出醫院停車場，剛拐過第一個彎，陸宴的手機響了。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接起電話。
車廂里安靜，助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刻意壓低的急促，
「陸總，您和顧棠……在醫院停車場被拍了。照片已經傳上網了。」
陸宴握方向盤的手指沒有動，車速也沒有變。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平得像一池深水，
「知道了。」
沒有多餘的音節，沒有追問，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中控台。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段，在紅燈前緩緩停穩，他偏過頭，晨光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在顧棠的側臉上鋪開一層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