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低著頭，指尖按著肘彎內側那小塊棉球，微微蹙著眉，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只是安靜地待著。
「棠棠。」
陸宴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我們……被拍到了。」
顧棠抬起頭，目光從自己的手臂移到他的臉上，
「嗯？」
「在醫院停車場。」
陸宴握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有人拍到了。」
顧棠看著他，安靜了一瞬，沒有慌張，沒有追問，
只是把目光放回前方亮起的綠燈上，像是消化了片刻，然後他重新偏過頭，對上陸宴的眼睛，
「嗯。」
一個字。
那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陸宴的眉頭鬆了一下，他問：「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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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穩，但尾音有一點很輕的上揚，像是在等他確認什麼。
顧棠看著他——他看著那雙等待他回答的眼睛，也看到陸宴嘴角那一條正在往外冒的弧度。
那條線很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出來，但他的視線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後他也彎了一下嘴角，
「可以。」
陸宴的嘴角壓不住了，他沒有說「好」，只是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發動車子駛過路口。
他看起來像是在專注地開車，但顧棠看到他的耳根在慢慢變紅，不是被風吹的，是從耳垂開始，一層一層往周圍暈開。
他看著那抹紅色，目光停了一會兒。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笑他——因為他也有些開心。
車子駛過幾個路口，顧棠把目光收回來，偏頭看著窗外。
經過一棵銀杏樹時，葉子落下來，在擋風玻璃前打了個旋，他忽然開口，
「你開心了？」
顧棠的語氣里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陸宴沉默了兩秒，
「……有點。」
「就一點？」
「……很多。」
顧棠看著窗外，沒有再追問。
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里鑽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用手背擋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還殘留著陸宴剛才在醫院走廊里覆上來的溫度，像是被什麼輕輕蓋住了。
車子駛過一條兩側種滿梧桐的街道，樹冠在車頂上投下斑駁的影。
顧棠看著那些光影在擋風玻璃上不斷變換，像是在看某種看不清形狀，卻讓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東西。
他的目光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也不知道我哥打人疼不疼。」
陸宴握著方向盤的手輕輕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認真思考。
大約過了十幾秒，他才開口，
「他會先問你，再問我，然後讓你離我遠點。」
「然後呢？」
「然後他會發現，他打不過我。」
顧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會兒，帶著一點審視和好奇，很快被陸宴最後一句話逗笑了。
「噗，你倒是挺了解他。」
「從大學就認識了。」
陸宴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知道他的順序。」
「什麼順序？」
「生氣——追問——觀察——接受。」
陸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在意的人，他都會走完這個順序。」
顧棠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還在吹，陽光在擋風玻璃上鋪開一片薄薄的暖意。
他看著前方，忽然覺得他哥好像確實就是這樣——那個嘴上不饒人，遇到事情卻會先確認你安全，再問你理由，最後給你留出空間的人。
陸宴了解他，顧洛也了解陸宴。
「那你呢？」
顧棠問，
「你的順序是什麼？」
陸宴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轉過一個彎，停在一個紅燈前，他轉過頭看著顧棠，晨光落在他的眼睛裡，像把一點很暖的東西放了進去。
「我已經走完了。」
紅燈變綠。車子繼續向前。
顧棠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
他聽到那四個字，沒有接話，因為他發現——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那句話的重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你明天還來嗎？」
「來。」
「幾點？」
「七點半。」
顧棠沒有說話，但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落在座椅邊沿，搭在那裡。
他沒有看陸宴，只是把手放在那裡，像是留了一個位置。
陸宴的目光從前方路上移開一瞬——他看到了那隻手落在座椅邊沿的弧度，指尖微微懸著，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剛做決定。
他沒有說話，但他把右手從方向盤上鬆開，再次落下來，輕輕覆了上去。
車子駛入顧家所在的那條街時，顧棠口袋裡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顧洛的消息，沈津的消息，林雨珊的消息，還有周清漪從客廳沙發上發來的一句——「熱搜看了。回來再說。」
顧棠沒有點開那些消息，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重新放回口袋。
車子停在門口，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偏過頭看著陸宴，
「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嗯。」
他推開車門，走下車，晨光落在肩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宴還坐在車裡，車窗半降，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正看著他——嘴角那一點弧度還沒有完全收起來。
顧棠收回目光，轉身走進院子。
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笑，像是一個男人終於壓不住，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一點點喜悅。
顧棠沒有回頭，但他嘴角也在不知不覺中彎了一下。
他知道陸宴的心情。畢竟是等了那麼久的名分，終於來了。
照片從出現到蔓延，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起初是一條帶著模糊配圖的帖子，發在某個關注度不高的八卦論壇上，標題寫得很克制：【路拍】顧棠今天去醫院了，旁邊有人陪著。
配圖是從停車場斜對面拍的，隔著幾輛車，車窗半開，能看到副駕駛座上顧棠的半張側臉，以及俯身過去，將他壓在座椅靠背上的那道背影。
熱度的臨界點到來時，整個平台都跟著嗡了一下。
五分鐘後，那條帖子被截圖搬運到了微博，配文換成了一個更直接的問句，
「所以，這個背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