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他和秦傑坐在同一輛車裡,隔著兩個人的沉默,反而比剛才坐在那張滿是言語的飯桌上更安靜一些。
顧棠把臉轉向窗外,沒有再說話。秦傑也沒有再開口。
車子在顧家門口停下的時候,秦傑熄了火,沒有立刻催他下車。
他看著前方,像在想什麼,又像只是等他緩一緩。
「秦哥,」
顧棠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我哥那邊……謝謝你。」
秦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謝什麼?」
「你幫他按住陸宴。」
顧棠轉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溫和,
「你本來可以站陸宴那邊的。」
秦傑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
「你哥……他要的只是一個態度。我得讓老陸知道,他拐的是別人家最要緊的人——不能那麼容易過關。」
顧棠沒有接話。
他推開車門,走下車的瞬間初冬的晚風灌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他回頭看了秦傑一眼,
「晚安。」
「晚安。」
顧棠走進院子,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了。
秦傑坐在車裡,看著他房間的燈亮起來,才發動車子離開。
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給陸宴,
「你大舅哥搞定了嗎?」
陸宴的回覆隔了將近一分鐘才來,
「還行。」
秦傑看著「還行」兩個字,笑了一下,又把車子拐回主路。
而陸宴的車還停在顧家附近的路口,他熄了火,沒有立刻走。
車窗半降,他看著顧棠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想起剛才顧洛說的那些話——「我只是擔心你們走到最後相看兩厭。」
陸宴低頭看著自己搭在方向盤上的手,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顧棠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
顧棠回復得很快,
「嗯。我哥呢?」
「他下車了。」
「他沒罵你吧?」
「罵了。但後來沒有。」
對面沉默了一下,然後彈出一句,
「他其實很好哄。你別看他凶,他比誰都心軟。」
陸宴看著那條消息,笑了一下。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燈還亮著,窗台上隱約能看到一個站著的身影,在窗邊停了一下,然後離開了。
他在那裡多待了一會兒,才發動車子,駛入夜色中。
清早,顧棠是被手機震醒的。
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線還很淡,大約七點多,房間裡的空氣帶著初冬特有的涼意。
他伸手在床頭柜上摸了兩下,才碰到手機。
屏幕上是陸宴發來的消息,發送時間六點四十分——
【醒了?】
【沒有催你的意思。就是告訴你,我到了。】
顧棠看著那兩條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後打字:【你到了?到哪了?】
【你家樓下。】
顧棠放下手機坐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果然,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口的路邊,車頭還帶著一點晨霧,像是到了有一陣了。
他沒有穿外套就下了樓,穿過客廳時周清漪正在廚房裡熬粥,看到他只穿著睡衣就往外走,也沒攔,只是說了一句「外套在玄關掛著」。
顧棠拉開門,冷風灌進來。
他走到車旁,車窗降下來,露出陸宴的臉。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衣,手搭在方向盤上,看到他走過來時,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早就預料到他會出來。
「……你怎麼這麼早?」
顧棠站在車門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睡不著,」
陸宴說,
「就過來了。」
「你不冷?」
「車裡開著暖氣。」
顧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睡衣,站在初冬的冷風裡,確實不太聰明。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門關上,暖氣重新裹住他。
「……你哥走了。」
陸宴說,
「凌晨六點,秦傑送的。」
「我知道,他給我留了消息。」
顧棠靠在座椅上,
「他說讓你好好照顧我。原話是——『讓那狗東西別光顧著談戀愛,多給你煮飯。』」
陸宴嘴角彎了一下,
「他倒是知道我會煮飯。」
「他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
顧棠偏頭看著他,
「你們昨晚聊了什麼?」
陸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
「他問我是不是確定了。我說是。他問我如果以後變了怎麼辦。我說我把所有東西都轉到你名下了。」
顧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住,沒有移開。
「……什麼時候?」
「你同意的第二天。」
顧棠沒有說話。
他坐在副駕駛座上,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車裡的暖氣還在低低地吹著,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來,有一線晨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那時候就——」
「嗯。」
陸宴的聲音很輕,
「我那時候就想好了。」
顧棠沒有再追問。
他伸手把空調出風口調高了一點,然後靠回座椅上,
「那你今天來這麼早,是打算請我吃早餐?」
「嗯。阿姨說粥已經煮好了,讓我進去一起喝。」
「她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剛才。」
陸宴頓了頓,
「她開門倒垃圾的時候看到我的車了,給我發了條消息。」
顧棠沉默了一下,推開車門,
「那就進去吧。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周清漪已經擺好了碗筷,看到他們進來時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
「粥在鍋里,自己盛。」
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像是早就習慣了這個清晨的來訪者。
陸宴盛粥的時候,顧棠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晨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微垂的睫毛和握著勺子的手指上。
那雙手很好看,骨節分明,像是每一根都長到了最合適的位置。
「在看什麼?」
陸宴頭也沒回。
「看你。」
顧棠說,
「不行嗎?」
陸宴握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把盛好的粥放到顧棠面前,
「行。看多久都行。」
周清漪坐在餐桌對面端著茶杯,看著兩人之間的空氣,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
這個早晨和前幾天的早晨好像沒什麼不同——一樣的粥,一樣的人,一樣的晨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