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輪來得很快。
顧洛把壓縮餅乾塞進背包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掃過陸宴的位置——他又往顧棠那邊挪了半步。
大概半掌的距離,在雪地上幾乎看不出來,但顧洛的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半掌的位移。
「陸宴。」
「嗯?」
「你剛才是不是又往那邊挪了?」
「沒有。」
「你挪了。」
「你目測有誤差。」
「我目測沒有誤差。我拍戲拍了這麼多年,走位差半米導演都能看出來。」
「那你應該去當導演。」
「我現在在跟你說你的腳。」
陸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確實比剛才的位置偏了大概半掌。
他沒有否認,只是說,
「地不平。」
「你剛才站的地方平不平?」
「現在不平了。」
「剛才平的,現在就不平了?」
「雪在融化。」
「這才早上七點,雪化什麼?」
「北方的雪化得早。」
陸宴面不改色,
「你常年在南方拍戲,不了解這邊的氣候。」
顧洛沉默了一下。
他確實常年在南方拍戲。
他確實不了解北方的雪什麼時候化。
他確實沒有辦法反駁一個關於氣候的事實。
他低頭拉上背包拉鏈,拉鏈被他拉得發出「嘶啦」一聲脆響,
「……那你站那邊,別站這邊。」
「站哪邊?」
「站火堆那邊。」
「有煙。」
「你今天已經被煙燻過了?」
「煙會反覆。」
陸宴說,
「風會變方向。」
「風還沒變。」
「它會變的。」
陸宴說,
「天氣預報說上午有風。」
「你看天氣預報?」
「觀察員需要了解天氣變化。」
「那天氣預報幾點說有風?」
「十點。」
顧洛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七點二十三分。
距離十點還有兩個半小時。
他抬頭看著陸宴,那個表情像是在說「你為了離我弟近一點,能找出這麼多理由」。
陸宴站在他對面,目光平靜,沒有躲閃。
顧洛把背包拉鏈拉好,站起來,
「行,你愛站哪站哪。」
他轉身走開,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陸宴,
「但你要是再用那種『我弟渴了怎麼辦』的理由,我今天就把你帳篷搬到風口去。」
陸宴站在原地,看著顧洛的背影走遠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顧棠的方向——顧棠正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撥弄炭火,像是全程沒有參與這場對話。
陸宴往火堆那邊走了兩步,在顧棠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
「你聽到了?」
「嗯。」
「你哥是不是針對我?」
「沒有。」
「你確定?」
「確定,他人很好的。」
「那……」
陸宴頓了一下,
「你希望我離遠一點嗎?」
顧棠撥炭火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他偏頭看了陸宴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一種「你覺得呢」的意味。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粥好了,去盛飯吧。」
陸宴蹲在原地,看著顧棠走向物資箱的背影,然後他站起來也走過去了。
顧洛已經在盛粥了,他抬眼看了陸宴一下,沒有說什麼,但把盛好的第一碗粥遞給了顧棠。
第二碗遞給了程遠。
第三碗自己端著。
第四碗——放在物資箱旁邊的雪地上,碗底壓著,像是留給某個人自己拿的。
陸宴走過去,端起那碗粥的時候,碗底還有一點溫熱。
他不知道顧洛是什麼時候盛的,但他低頭喝了一口——粥還是熱的。
他抬眼看了顧洛一眼,顧洛正背對著他,蹲在火堆旁邊跟程遠說話,像是那碗粥只是順手放在那裡的。
直播間彈幕——
【顧洛嘴上不饒人,但粥還是留了一碗的!】
【哈哈哈哈他罵陸宴罵了十分鐘,結果還是把粥溫在箱子上,好歹曾經也是兄弟。】
【這就是嘴硬心軟!】
【顧洛:我反對這門親事!下一秒:粥給你留了,自己拿!】
【陸總表面冷靜,端粥的時候嘴角壓不住!】
【北線食物鏈:顧洛→顧棠→陸宴。陸總目前位於最底層,但正在努力翻身!】
【程遠: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個負責吃粥的】
【程遠:這粥好喝,就是旁邊好像有人在吵架】
程遠端著碗蹲在火堆旁邊喝粥,他確實什麼都沒聽到——他耳朵里塞了一副耳機,正在聽一首節奏感很強的歌。
他抬起頭,看到顧洛和陸宴隔著火堆各自喝粥,顧棠在中間,陽光落在雪地上,整個畫面像是被框進了一幅構圖剛剛好的照片裡。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他覺得那個畫面挺好看的。
於是他低頭又喝了一口粥。
雪地反射著晨光,火堆還在燒,粥還是熱的。
而北線的第四天,才剛剛開始。
南線的早晨比北線安靜得多。
沒有鬥嘴,沒有關於食物鏈前置後置的爭論。
沈津醒來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
他走出帳篷,看到父親已經坐在火堆旁邊了,膝蓋上攤著一張地圖,正借著晨光在看。
「爸,您又起這麼早。」
「老了,覺少。」
沈父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像你們年輕人,睡不夠還叫不醒。」
「您昨晚不是睡得挺早的?」
「那是昨天的事。」
沈津在火堆旁邊坐下,伸手烤了烤火。
晨光從針葉林的縫隙里穿過來,落在雪地上,把整個世界染成淺金色的。
沈父收起地圖,
「雨珊起了嗎?」
「還沒。」
「讓她多睡會兒。」
沈父說,
「昨天走了不少路,小姑娘腳力還行,但耐力可能還需要養。」
沈津看了父親一眼,想起前幾天父親在林子裡指著那些植物說「冬天枯死了,但根還活著」,那時候他走在後面,看到父親彎著腰的樣子,好像和前幾年不太一樣了。
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林雨珊是被粥香醒來的。
她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沈父已經把粥盛好了,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旁邊還擱著一小碟醬菜——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帶的,也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