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宴翻到了第三頁。
"……基於以上分析,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初步結論:在物資總量固定的前提下,優先分配高熱量密度的食物,可以延長有效活動時間大約五到八小時。這個結論雖然看起來簡單,但在實際的雪地生存中,往往被忽略——"
"陸宴。"
顧洛的聲音從火堆另一邊傳過來。
"嗯。"
"你還有幾頁?"
"還有四頁。"
四頁。
火堆旁邊安靜了片刻。
顧洛低頭看了看那沓紙,又抬頭看了看陸宴的表情——他是認真的。
"……行。"
顧洛說,
"你繼續。"
陸宴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翻到第四頁。
又念了大約十分鐘,程遠的眼皮開始打架,他低頭點了一下,又抬起來,像是在跟自己的困意搏鬥。
林雨珊已經把頭偏到了外側,像是在聽,又像是在走神。
沈父的呼吸比剛才慢了一些。
沈津依然閉著眼,像是已經進入了某種淺層睡眠。
顧洛揉了一下眼睛,他靠著樹幹,頭微微歪向一側。
只有顧棠還坐在原來的位置。
他看著陸宴站在火堆前面,手裡拿著那沓紙,正在認真地念著那些關於熱量消耗率和物資配比的段落——火光照著他的側臉,把專注的輪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知道陸宴是真的準備了,也是真的在認真分享。
只是這個場合,這個時間點,
這個內容放在篝火晚會的節目表演里,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氛圍反差。
"……綜上所述,合理的物資分配策略,在極限環境中往往比物資總量本身更能決定生存的概率。以上就是我今天的分享。"
陸宴合上最後一頁紙。
火堆旁邊的安靜比剛才更沉了一些——程遠已經低著頭,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打瞌睡。
顧洛靠著樹幹,頭微側,呼吸比剛才更慢。
沈父端坐在原處,目光落在火堆邊緣,像是在等某個人先開口。
顧棠站起來,走到陸宴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你講得很好。"
"你聽了?"
"聽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物資配比那個結論。"
陸宴看了他一眼——他確實聽了。
他低頭把紙折好放回口袋裡,
"那我下次講短一點。"
"不用。"
顧棠說,
"下次你可以直接在開會的時候用。"
陸宴收紙的手停了一下,
"……好。"
他們坐回火堆旁邊的時候,程遠像是剛醒過來,眨了眨眼,
"我剛才是不是睡著了?"
"沒有。"
顧洛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你只是閉了一會兒眼。"
"……那陸老師的分享結束了嗎?"
"結束了。"
"哦,那就好。"
程遠坐直了一些,像是終於緩過來了。
直播間彈幕在深夜依然活躍——
【陸總準備了四頁紙的論文分享,熱量消耗率!係數!物資重量比!我好像聽見了天書?】
【程遠差點睡著!他的頭和胸口已經快貼上去了!】
【顧洛揉眼睛了!他揉眼睛了!他平時從來不揉眼睛!】
【沈影帝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閉目養神】
【沈叔端了兩次杯子,第三次杯子已經空了】
【林雨珊偏頭看外面,可能在數星星】
【只有顧棠坐在那裡一直聽著,他說「物資配比那個結論」,他真的聽了!】
【這是什麼愛情!一個人在講論文,另一個人在聽!】
【還有下次?開會的時候用?棠棠是會總結的!哈哈!】
火堆的餘燼還在燃燒。
收官之夜的才藝表演最終以沈津的一個冷笑話收尾,比陸宴的論文簡短得多,但贏得的掌聲明顯更大一些。
夜色更深了,營地周圍安靜下來,只有風偶爾穿過針葉林時的嗚咽聲。
最後一季的倒數第二夜,在笑聲,困意和一段關於熱量消耗率的分享中,落下了帷幕。
最後一天的早晨,天晴得不像話。
沒有風,沒有雲,只有一片完整的,幾乎沒有邊界的藍色覆蓋在雪地上方,像是天空也被凍住了。
陽光落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整個營地像是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亮得發白的玻璃罩里。
節目組沒有安排任何任務。
導演在早飯的時候走過來說了一句,
「今天是最後一天,你們可以自由活動。想做什麼都可以。中午之前,我們在那棵松樹下面集合,錄一段收官感言。」
六個人各自分散開來。
程遠繞著營地走了一圈,像是在用腳步丈量這片待了四天的地方。
他走到營地邊緣,蹲下來,用手掌在雪地上按了一個手印,很完整,五指分開,然後他站起來拍了一張照片。
沈津坐在物資箱旁邊整理裝備,沈父站在他旁邊,正在把手套拉緊,動作比前幾季慢了一些,但依然穩當。
顧洛坐在火堆旁邊,沒有在看火,像是在等什麼。
顧棠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遠處的山脊線,陸宴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同一個方向。
太陽升到最高處的時候,導演在松樹下面架好了機位。
六個人圍著松樹站成半圓,
「誰先來?」
導演問。
一陣短暫的安靜過後,程遠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前幾天沉穩了一些,語速不快不慢,
「我是新人。來之前我以為自己會拖後腿,但走完這一趟之後,我發現——只要跟著對的人,再難的路也能走完。」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像是想說些什麼,又收住了,最後他補了一句,
「謝謝各位老師。」
林雨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想了一會兒,
「一開始的時候我連帳篷都不會搭。現在我可以一個人走完一段路了。謝謝你們,沒有嫌棄過我。」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也謝謝沈叔教我看苔蘚。還有沈老師教我認地圖。還有顧棠你身體不好的時候還幫我搭帳篷——我記著。」
她沒有看任何人的眼睛。
但她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