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典禮的後台,化妝間的燈亮得有些晃眼。
顧洛靠在椅背上,領帶已經鬆開了,襯衣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顆,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微紅的皮膚。
他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頒獎禮開始前,群組裡彈出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群名很樸實,就叫"荒野人"。
建群的時間是第四季收官那天晚上——程遠拉著大家建的,說"以後還能聯繫"。
當時沒人拒絕,也沒人覺得這個群能存活多久。
但一年過去了,消息記錄已經攢了很厚。
有人發了他在頒獎典禮紅毯上的截圖,有人發了連結到後台直播畫面,還有幾張表情包。
隔了幾條,有一條語音,點開是程遠的聲音,帶著收工之後的喧鬧背景,
"洛哥!我們都在看直播!你那個獎肯定穩了!"
顧洛沒回,但嘴角彎了一下。
他聽到門外有工作人員在走動的聲音,頒獎禮已經結束了。
他沒有拿那個獎,但提名本身已經足夠了——那是他接的第一部大男主電影,從開機到上映,整整一年。
豆瓣開分八點二,票房過了十億,業內評論說他"終於站穩了"。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臉——比一年前瘦了一些,眼角有一點細紋,但眼神是穩的。
他點開和顧棠的私聊。最新一條消息是半小時前發來的,
"我們在外面等你。媽帶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後面跟了一個定位——是場館附近的一家餐廳。
顧洛看著那條消息,打字,
"拿了提名,沒拿獎。"
顧棠回復得很快,
"提名也是獎。媽說紅燒肉多做了一份。"
顧洛笑了一下。
他站起來,把領帶重新系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門走了出去。
餐廳的包間不大,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桌面上,把菜色的光澤照得柔和。
周清漪坐在主位上,正在跟顧明遠說些什麼,看到顧洛推門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瘦了。"
"哪有瘦。"
顧洛拉開椅子坐下來,
"您每次都這麼說。"
周清漪沒有反駁,把一碟紅燒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顧棠坐在對面,正在低頭剝一隻蝦。
他看起來比一年前豐潤了一些,不是胖,是那種終於不再緊繃的,落定了的從容。
陸宴坐在他旁邊,面前放著一杯茶,正在跟秦傑低聲說著什麼。
秦傑坐在陸宴旁邊,從顧洛進門起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出聲,嘴角帶著一絲安穩的弧度。
"你那個戲拍完是不是可以歇一陣了?"
顧明遠問。
"歇不了,還有兩個本子在談。"
顧洛夾了一塊排骨,
"但不會那麼趕了。"
"那就好。"
周清漪說,
"別把自己熬壞了。"
顧洛低頭吃飯,餘光掃過顧棠剝蝦的動作——他正在把剝好的蝦肉放進陸宴的碗裡。
動作很自然,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陸宴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蝦,沒有說話,夾起來吃了。
顧洛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吃飯。
心裡那個聲音又浮了上來:他軟軟糯糯的弟弟啊,怎麼就被豬拱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呼出來。
但桌上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因為周清漪正在問他,
"你那個提名是不是很厲害?"
"還行。"
顧洛說,
"能提名已經是很大的認可了。"
"那你那個獎盃呢?"
"沒有獎盃。"
顧洛說,
"提名是榮譽,不是獎盃。"
周清漪點了點頭,
"那也挺好的。"
包間裡的燈光暖黃,桌上的菜漸漸少了一半。
話題從電影轉到最近的天氣,從天氣轉到顧棠的新書——他的第一本書已經出版了,是個中短篇集,講的是一個人在不同地方生活過的片段,沒有什麼跌宕起伏的情節,
但文字里有結結實實的溫度,像大雪天的壁爐,深夜站台的暖光,有人從背後靠近時衣料摩擦的輕響。
銷量不算爆款,但慢慢賣著,印了三次。
有讀者在評論區寫,
"讀的時候覺得作者一定經歷過很多事,但寫出來的時候又很淡。"
顧棠沒有在社交媒體上宣傳過那本書。陸宴也沒有。
半年前,陸宴的集團發布了一條官方通告,字數不多,沒有配圖,
"老闆追到了。謝謝大家。"
評論區最初是空白的,然後瞬間被塞滿了——四個字,全網皆知。
沒有直播,沒有官宣照,甚至沒有一張合影。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有人扒出來那條通告發布的那天是顧棠生日,日期精確到時辰。
評論區在最短的時間內炸了,然後平息了——因為沒有人出來補料,那四個字之後再也沒有後續了。
像是那四個字本身就是所有想說的話。
而在那之後,顧棠的生活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他還是在家裡寫東西,偶爾出門走走。
不同的只是他手機里置頂的對話框多了一個,以及陸宴出現在他家門口的頻次變成了"每天早上"。
"你下一本書打算寫什麼?"
周清漪問。
"還沒想好。"
顧棠說,
"可能寫一個關於冬天的故事。"
"冬天?"
周清漪想了想,
"不是剛過完冬天嗎?"
"過完的冬天,也能寫。"
顧棠夾了一筷子菜,
"像過完的四季一樣,都可以寫。"
周清漪沒有再問。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像是從這句話里聽到了某種讓她放心的東西。
兩人站在餐廳門口,晚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顧洛沒來得及開口,陸宴已經先說了,
"秦傑讓我跟你說一聲,他在停車場等你。"
顧洛頓了一下,往停車場方向看了一眼,
"他為什麼自己不過來?"
"他說你今晚可能不想被太多人看著。"
顧洛沉默了一下,低頭看地面,再抬起來的時候,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語氣比剛才低了半度,
"……知道了。"
陸宴沒有多問,轉身走回顧棠旁邊。
顧洛站在晚風裡看著那個方向,街燈把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