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傑站在車旁邊沒有催,隔著一段距離,安靜地等他走過去。
顧洛低頭笑了一下,然後抬腳往那邊走。
那一步邁出去的時候很穩,像是踩在了自己選的地面上,不會再動搖。
而身後的餐廳門口,顧棠和陸宴並肩站著,看著顧洛走遠的背影。
顧棠沒有說什麼,但他把手伸進口袋的時候,觸到一枚光滑的玉墜邊緣——觸感溫潤,像是被體溫養了很久。
"走吧。"
陸宴說。
"嗯。"
兩人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而那道背影漸遠的時候,初春的樹枝上冒出了一點細小的芽,在路燈的光里顯得很淺,但已經在了。
…
顧棠醒的時候,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線還是淡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身邊的人已經不在床上了。
被角被折過,整整齊齊地壓在他肩膀附近,空出來的那一側床單已經涼了半截——說明人走了有一會兒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時鐘,七點二十三分。
樓下傳來輕微的動靜,鍋鏟碰到鍋沿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很短促的水流聲,
然後是——被刻意壓低的哼唱聲,旋律斷斷續續,像是某個還沒成型的曲子。
顧棠沒有立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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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了一會兒,聽著樓下那些細碎的聲音。
一年多以前,他聽到那些聲音時還是會下意識警惕,辨別一下聲音的來源,距離,意圖。
而現在他聽完之後只是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後閉著眼睛又待了一會兒才坐起來。
他下樓的時候,早餐已經擺好了,鎖骨處隱約有些發紅。
白粥,蒸餃,一小碟醬菜,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陸宴正在往杯子裡倒牛奶,抬眼看到他,
「醒了?」
「嗯。」
「粥剛盛出來,溫度剛好。」
顧棠在餐桌旁邊坐下來,低頭喝了一口粥,不燙不涼,像是被人晾過一會兒。
陸宴在他對面坐下,手裡也端著一碗粥,慢條斯理地喝著,目光落在顧棠的碗邊,沒有催促。
吃過早飯之後,陸宴去書房處理工作,顧棠坐在客廳里翻那本已經翻了很多遍的書。
窗外的樹枝正在冒新葉,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光斑。
他坐在那片光斑旁邊,偶爾翻一頁,偶爾抬頭看窗外。
陸宴從書房出來倒水的時候,腳步在他旁邊停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他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水換成了熱的,然後走回書房,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下午的時候,陸宴從書房裡出來,手裡拿著兩件外套,
「出門走走?」
顧棠抬起頭,
「去哪?」
「附近有個湖,走路過去大概二十分鐘。」
「你不忙了?」
「忙完了。」
顧棠放下書,站起來。
換好外套後,兩人並肩走出門。
顧棠走在靠里的位置,陸宴走在靠外的位置,走了一段路,兩個之間隔的距離剛好不用特意拉近也不會顯得遠。
湖邊的柳樹剛冒出一點嫩芽,遠遠看去像是籠著一層極淡的綠色的霧氣。
兩人沿著湖邊走了半圈,陸宴腳步慢下來,走到湖邊一處停著空椅子的地方。
「累不累?」
他問。
「不累。」
陸宴拉開椅子的扶手上的帶子,坐了下來,然後往旁邊挪了半掌的位置,留出恰好的空隙。
顧棠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著那半掌的距離,晚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早春獨有的濕潤涼意。
兩個人坐在湖邊,誰都沒有再說話。過了一陣,顧棠先開口,
「陸宴。」
「嗯?」
「你追到我之前和追到之後,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陸宴想了一下,
「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怕追不到。」
陸宴說,
「現在不太怕了,因為我可以死皮賴臉的跟著,畢竟你可是要對我負責的。」
顧棠沒有接話,但他把那半掌的距離收進了自己的袖口裡,像是放進了一個已經為它留好的位置。
從湖邊回去之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陸宴去廚房做晚飯,顧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
鍋里的湯正在翻滾,蒸汽升起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團正在緩慢散開的雲。
顧棠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從碗架上拿了兩個碗,放在灶台邊。
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翻著,窗外的夜色漸漸沉下來。
燈光從廚房的窗口透出去,在院牆的陰影里灑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兩人在客廳吃完飯,顧棠洗碗,陸宴站在旁邊擦乾。
流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廚房裡有節奏地交替著。
「你明天還出門嗎?」
陸宴問。
「沒什麼事。」
「那我在家辦公。」
顧棠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
「你公司不去了?」
「可以在家處理。」
「你以前不是每天都去公司?」
「以前是以前。」
「現在不一樣了。」
顧棠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像是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晚上,顧棠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本看到一半的書。
陸宴從浴室出來,頭髮還帶著一點潮氣,在床邊坐下來,也拿起一本書翻開。
兩個人各自翻著自己的書,偶爾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
「陸宴。」
顧棠沒有抬頭。
「嗯?」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顧棠把書放在床頭柜上,側過身,關掉自己那一側的燈。
陸宴翻完了正在看的這一段,也關掉了自己那側的燈。
黑暗裡,顧棠的聲音從另一側傳過來,
「你以前怕我走,現在不怕了。那你還怕什麼?」
陸宴沉默了一下,
「怕你半夜醒來的時候,我不在旁邊。」
顧棠沒有回答。
但他往陸宴那邊挪了一些,動作很輕,像是只是調整了一下睡姿。
他們的肩膀隔著被子貼在一起,隔著一層睡衣,溫度剛好。
陸宴沒有動。
但他在黑暗裡把手伸過去,輕輕落在顧棠的腕骨上——不是握緊,只是搭在那裡。
像一顆種子落進土裡,正在慢慢紮根,朝著有光的方向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