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傑推開寢室門的時候,靠窗那張床的床板上正蹲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T恤,後頸的線條從衣領邊緣延伸出來——偏瘦,但不是單薄,是那種還沒完全長開但骨架已經成型的少年感。
他正在費力地把一張竹蓆往床板上鋪,動作不算熟練,邊角總是翹起來,他用手掌按了好幾次才壓平。
秦傑把行李箱放在門口,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個人就回過頭來。
"你好,"
他的聲音帶著因為用力而微啞的尾調,額前的頭髮被汗浸濕了幾縷,貼在眉骨上方,
"你也是這個寢室的?"
"嗯。"
秦傑把行李箱推進來,
"秦傑。"
"顧洛。"
那個人從床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沒發出多餘的聲音,站直之後比秦傑矮小半個頭。
他伸出一隻手,
"以後四年多關照。"
秦傑握住那隻手——比他想像的溫度高一些,指腹有一層薄繭,像是彈過樂器,又像是經常握筆。
掌心有一層薄汗,大概是剛才鋪涼蓆留下的。
"多關照。"
顧洛笑了一下,收回手,轉身繼續整理他的床鋪。
秦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後頸處那一小片被衣領遮住又被汗水浸濕的皮膚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是九月的一天,窗外還在下雨。
秦傑看著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什麼都沒想。
他只是覺得這個人動作挺利落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一下,像一個他已經認識的,但還沒想好名字的人。
第二年秋天,秦傑開始留意一件事。
他發現自己看顧洛的時間在變長。
那些目光原本只落在日常的對話里,宿舍的走動之間,圖書館一起自習時隔著桌面的距離。
但後來它們開始越過那些邊界——顧洛走路時肩膀擺動的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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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麵時會先把麵條捲起來再送進嘴裡,他打完籃球回來在走廊盡頭的水房沖頭時水流順著後頸滑進衣領的弧度。
秦傑在某個周末的晚上坐在書桌前,沒有開燈,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最近一次和高中同學吃飯時,對方問他"在大學裡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他當時愣了一下,然後說"還沒有"。
但他說完之後,腦子裡浮出來的畫面是顧洛蹲在走廊盡頭繫鞋帶的樣子,顧洛生病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顧洛在球場上意氣風發的樣子,顧洛看著他滿眼笑意的樣子。
他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確認那是什麼。
不是好奇,不是習慣,是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把顧洛放在了一個特殊的位置——像一棵在窗台上獨自生長的植物,起先只是順手澆水,後來發現自己的目光總要往那個方向多停一會兒。
他不覺得自己需要說出來。
大三那年秋天,顧洛被選上了。
一個經紀公司的星探在食堂門口攔住他,遞了一張名片。
顧洛拿著那張名片回宿舍的時候,秦傑正坐在書桌前看一本關於投資的書,他走過去,把名片放在秦傑手邊,
"老秦,你說我要是去試試,會不會耽誤學業?"
秦傑翻了一頁書,
"不會。"
"你這麼確定?"
"你精力比一般人好。"
秦傑頭也沒抬,
"而且你唱歌跳舞都不差。"
顧洛笑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張名片,過了一會兒說,
"行,那我就去試試。"
那一年顧洛開始跑通告,回宿舍的時間越來越少。
有時候秦傑在深夜十一點多聽到走廊盡頭傳來很快很輕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聲總是帶著趕過很多路之後的急促——然後門被推開,
顧洛帶著一身外面的氣息進來,
放下背包,洗漱,躺下,整個流程在沉默中走完,像是已經成了一種不需要額外語言的程式。
"今天怎麼樣?"
秦傑有時會問一句。
"還行,就是累。"
顧洛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帶著一層薄薄的疲憊,
"你呢?"
"看了一本書。"
"講什麼的?"
"投資。"
"無聊。"
"嗯。"
顧洛在黑暗裡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輕,像羽毛蹭過紙面。
然後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均勻,像是終於在某處落了地。
秦傑閉著眼,聽著那道呼吸聲,像是有人在他身邊放了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畢業那天,秦傑把最後一件行李搬上車,靠在車門旁邊等著出發。
顧洛從宿舍樓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色的T恤,頭髮剛洗過,還沒完全乾。
他走到秦傑旁邊,遞過來一瓶水,
"什麼時候走?"
"下午。"
"陸宴說他晚上組了局,你來嗎?"
"來。"
顧洛點了點頭,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有話沒說。過了片刻他開口,
"老秦,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可能去老陸那邊。"
"他那公司靠譜嗎?"
"應該還行。"
"那就行。"
顧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麼事跟我說。"
"嗯。"
"你也是。"
秦傑說,
"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顧洛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有一瞬的停頓,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然後他收回目光,說了一句"走了",轉身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秦傑看著他的背影,想他大概是不會慢下來的。
像一團被風帶起來的火,往前走,朝亮的地方走,不會停下來看誰在看他。
第三季後的某天,圈子裡的人攢了一個聚會。
顧洛去了,秦傑也去了。
聚會在一個私密性很好的會所,包廂里燈光調得很低,酒瓶在桌面上排成幾行。
顧洛坐在沙發的角落裡,被灌了不少酒,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半闔著眼,像是正在判斷自己還能撐多久。
秦傑坐在他旁邊,替他擋了兩輪敬酒,低頭倒水的時候聽到他的呼吸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一根弦終於被拉到了某個臨界點。
散場的時候顧洛已經站不太穩了,秦傑把他扶起來,半架著他走出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