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洛靠在他的肩上,聲音帶著酒意,有些含糊地說了一句,
"老秦,你是不是一直這樣?"
"怎樣?"
"在旁邊。不說話。不遠不近。"
秦傑沒有回答。
車子停在顧洛公寓樓下的時候,秦傑熄了火,轉頭看著后座——顧洛靠著車窗,閉著眼,像是不確定自己要不要下車。
秦傑推開車門,繞到后座拉開門,彎腰去扶他。
顧洛睜開了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秦傑。
他的目光在黑暗裡停了一下,酒意讓那層平日裡焊得嚴實的東西鬆了,很薄,像冰裂開前的最後一層。
"老秦。"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
"我好像有點累了。"
秦傑看著他,沒有動。
那個距離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聞到一點酒精的氣息,混著他慣用的須後水味道。
秦傑沒有開口。
他怕一開口,那層薄薄的東西就會破掉。
但顧洛看著他,沒有移開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酒意,也有別的東西——像是已經想了很久,只是現在才被允許拿出來。
後來的事秦傑記得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那個夜晚長到後來每次回想都覺得不應該記得那麼多細節,
但那些細節還是會反覆出現——顧洛在黑暗裡翻身的聲響,他短暫清醒時目光聚焦在秦傑臉上的樣子,還有他說的那句"我好像有點累了"。
那句話沒有一個字落在秦傑身上,但秦傑聽到它落在空氣里的時候,覺得自己被那八個字的重量砸中了。
天亮的時候,顧洛先醒了。
他坐起來的時候動作幅度不大,像是怕吵醒什麼。秦傑感覺到他的動靜,睜開了眼。
兩人四目相對——很安靜,像是隔著一層水汽。
然後顧洛低頭看了看被角,又看了看秦傑,下床,去了浴室。
水流聲持續的時間比平常長一些。
秦傑坐在床邊聽著那聲音,仿佛隔著一道關著的門,聽不到更多,只有水聲填滿那段空白。
顧洛從浴室里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濕著,衣領邊緣有一小片水漬。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像是在他關上門的那幾分鐘裡把一些東西重新鎖回去了。
"昨晚……我喝多了。"
他說,
"我不知道…。"
秦傑坐在床邊,看著他,
"是我。"
安靜了很長一段。
顧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身後的窗簾上——像是正在做一個決定。
"我先走了,"
他說,
"你走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然後他轉身,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門打開又關上了。
秦傑坐在床邊,沒有立刻站起來。
房間裡還有洗髮水的味道,混著一絲酒精殘留的氣息。
他看著門口的方向,像是想從空氣里辨認什麼。
然後他站起來,把被角折好,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時發出輕響,像合上了一本沒有寫完的書。
顧洛從公寓出來之後,沒有去工作室,沒有回自己新租的房子,而是直接回了顧家。
他進門的時候周清漪正在客廳里插花,抬頭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他穿著一身還沒換的衣服,頭髮亂著,眼底有一層很淡的青色。
他的表情讓她想到了很多年前顧棠體弱時看著藥碗時的那種神色——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在裡面。
"洛洛?"
周清漪放下手裡的花,
"你怎麼回來了?"
"沒事。"
"就是想回來住兩天。"
他上樓,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沒有開燈。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秦傑手腕上的樣子,那道光很窄很短,
在皮膚上停留了片刻就往旁邊移動了,像是告訴他時間正在繼續,而他還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
他不是那種會跑的人,他習慣了站在原地等人走過來,習慣了站在台上等燈光落下來。
但今天早上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決定——他不能留在那裡,他不能留在那樣一個空氣里。
因為如果他留下來,他可能會說出一些他還沒有準備好說的話,可能會承認一些他花了很久才學會不承認的事。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沒有辦法把昨晚的觸感從記憶里擦掉,也沒有辦法把秦傑那句"是我"從耳朵里取出來。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個開始,他只知道他現在不想讓它成為結束。
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讓它繼續。
他的驕傲不會允許他追著去問秦傑要一個答案,也不會允許他承認自己害怕那個答案。
那幾天他在家裡,有顧棠在旁邊插科打諢,倒也輕鬆。
秦傑回到自己公寓之後,沒有立刻去公司。
他坐在客廳里,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像一塊沒通電的方石。
他打開通訊錄找到顧洛的名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另一行又刪掉,最後他只是熄屏把手機放回桌上。
那個下午他做了很多件平時不會做的事——他把洗手池擦了三遍,把冰箱裡的過期食品全部清理出來,把書架上的書按顏色重新排列了一遍。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一直在想,顧洛現在在哪,他在想什麼,他會不會在某個時刻拿出手機然後又放下。
到了傍晚他終於坐下來,給助理髮了一條消息,請了一個月的假。
他沒有解釋原因,助理也沒有問。
那一個月里秦傑走遍了所有顧洛可能會去的地方——他住過的那套公寓樓下,他常去的幾家餐館附近、他曾提到過的想去的書店,他拍戲時待過的園區周圍的街道。
在那些地方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也沒有等,像是在確認那些地點還存在,還會有人路過。
他也去了一趟顧洛父母的住處,沒有敲門,在街對面的長椅上坐了一個下午。
他看著顧洛房間的窗簾一直拉著,偶爾有人影在窗戶後面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