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他站起來,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路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亮起,像是有人在遠處替他點了一排不會熄滅的燈。
他想起顧洛說過的那句話,
"老秦,你是不是一直這樣?在旁邊不說話不遠不近。"
他想他確實一直這樣。
而他沒有答案告訴他自己為什麼這樣。
假期快結束的那幾天,秦傑慢慢意識到一件事——他請了一個月的假,像是在尋找一個已經不需要尋找的答案。
他知道顧洛不會主動聯繫他,他也知道自己不會主動聯繫顧洛,
因為主動聯繫意味著要面對那件事的後續意味著要聽到顧洛用那種隔著一層霧的聲音說一些他不想聽的話。
他只是等過了一個月的時間,讓它成為一個可以翻過去的段落——那段空白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只會像傍晚的窗台一樣,把最後一點光線收走,然後等第二天重新亮起來。
一個月後他回到辦公室,助理把積壓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簽完了所有的名字,像簽完一段已經結束的章節,然後把筆擱回筆筒里。他沒有再去找顧洛。
後來他們見過很多次面,在各種場合——頒獎禮的後台,朋友的聚會,行業晚宴的長桌兩側。
每次都隔著恰當的距離,打著禮貌的招呼,像那晚從未存在過。
秦傑看不出他的變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像以前那樣準確地分辨出他笑容背後的東西。
他們中間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像那晚之後雙方都各自後退了半步,然後停在那個新的位置上。
顧洛提名影帝那天秦傑坐在台下,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看著顧洛站在領獎台上握著獎盃微微低頭,台下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到顧洛的呼吸穿過話筒的細微聲響。
顧洛開口說了一段感謝詞,感謝家人,團隊,觀眾——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又像只是換了一口氣。
"還有,"
他說,
"謝謝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他沒有說名字,但秦傑知道他是在說誰。
像一根線被輕輕拉了一下——感覺還在,只是不再繃緊。
散場之後秦傑穿過人群走向門口,他沒有回頭看領獎台的方向。
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像是為了聽清身後有沒有腳步聲跟上來,那腳步聲隔了幾秒才出現——快而輕,像趕了很遠的路,然後停在兩步之外的距離。
"老秦。"
顧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和很多年前一樣,只是比那時候更穩了一點,
"你待會兒有空嗎?"
路燈在那一刻亮起來了。
秦傑轉過身看著他,手裡的車鑰匙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那些已經放下又重新握住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東西——都被"有空"兩個字接住了。
"有。"
那家店還在原來的位置,只是招牌換過了。
顧洛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伸手推開門。
門框上掛著的風鈴響了一聲,像是替那個很久沒響起的聲音開了一條路。
秦傑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面前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茶,茶湯的顏色很淺,像是剛泡不久。
他的外套搭在旁邊的椅背上,袖子卷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那隻手腕上沒有表,顧洛記得他以前是戴表的,但今天沒有。
顧洛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沒有問"你等多久了"。
他拿起菜單翻了翻,又放下,像是已經知道自己要吃什麼,只是想找一個動作來完成坐下來這件事。
"你瘦了。"
秦傑先開口。
"你也是。"
顧洛說,
"你那個月去哪了?"
秦傑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想到顧洛會直接問,也沒想到他會用"那個月"來指代它。
他沒有迴避。
"去了很多地方。你常去的那幾家店附近,你拍戲那個園區外面,你家樓下。"
他頓了頓,
"沒有進去。"
"為什麼沒有進去?"
"因為不知道進去之後能說什麼。"
顧洛低頭看著桌面。
那層木質的紋理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清晰,像一條條細小的河床。
"我當時也不知道。"
他說,
"所以我跑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找了一個月?"
"那是我的事。"
秦傑說,
"找你是我的事。跑是你的選擇,不衝突。"
顧洛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街道上偶爾經過的車輛,像是在確認時間還在正常流動。
"老秦,那天晚上——"
"你不用解釋。"
秦傑說。
"我不是要解釋。"
顧洛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比剛才更穩一些,像是終於決定要把某件收起來的東西重新拿出來,
"我是想說,那天晚上我沒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秦傑沒有接話。
他看著顧洛,想從那雙眼睛裡分辨出這句話後面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我第二天早上跑,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顧洛繼續說,聲音不快,像是邊走邊確認地面是否平整,
"不是因為我後悔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桌上的茶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秦傑看著顧洛,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說完。
過了片刻他說,
"那你知道怎麼面對我了嗎?"
"不知道。"
顧洛說,
"但我覺得不能在逃避。"
顧棠是在第二天晚上接到顧洛電話的。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沒幹透,手機響起來的時候屏幕上顯示的是顧洛的名字。
他接起來的時候,那頭安靜了片刻——不是那種信號不好的安靜,是一個人正在組織語言時會出現的停頓。
"棠棠。"
顧洛開口了。
"嗯。"
"我今晚跟秦傑吃飯了。"
"然後呢?"
"然後——"
顧洛那邊又停了一下,
"我跟他說,那天晚上我沒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顧棠靠在床頭,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把手機放在耳邊,沒有催促,但是又讓顧洛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