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顧棠聽到顧洛的呼吸聲在聽筒里平穩地起伏,像是終於可以正常呼吸了。
"哥。"
顧棠說。
"嗯。"
"你還好嗎?"
"我不知道。"
顧洛說,
"但好像沒有更差。"
顧棠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沒有追問更多。
他只是說,
"那就先這樣。不用急著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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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洛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很輕,像是被那句話說到了某個他沒預料到的位置。
"行。"
他說,
"那就先這樣。"
電話掛斷之後,顧棠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位置——陸宴正靠在床頭看書,像是沒有在聽,但他翻頁的動作明顯比剛才慢了一些。
顧棠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你聽到了嗎",但陸宴開口了。
"你哥跟秦傑說了?"
"嗯。"
"然後呢?"
"然後他說,他沒有推開他。"
陸宴合上書,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過了片刻他說,
"那你哥現在應該比之前輕鬆一些了。"
顧棠沒有接話。
他躺下來,關了自己那一側的燈。
第二天早上,顧洛發了一條消息給秦傑。
很短,只有三個字,
"起了嗎。"
秦傑的回覆來得很快,
"起了。"
"中午有空嗎?"
"有。"
"那中午一起吃飯。地點你定。"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然後彈出來一個定位——是一家他們大學時常去的麵館,店面不大,開在學校后街的拐角處。
那條街顧洛已經有四五年沒有走過了,但看到那個定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記得那家店門口的台階比別人家高兩級。
中午的時候他到了。
秦傑已經坐在店裡了,面前放著一碗麵還沒動。
他坐在靠裡面的位置,陽光正好從斜上方照下來,落在桌面的一角,像一枚用光線裁成的便簽。
顧洛走過去坐下,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面,
"你還沒吃?"
"在等你。"
顧洛低頭看了一眼菜單,還沒來得及打開,秦傑已經開口了,
"還是牛肉麵,加一顆滷蛋,不要蔥花。"
顧洛的目光從菜單上抬起來。
他沒想到秦傑還記得,秦傑當然記得。
他合上菜單放回桌上,說了一聲,
"謝了。"
兩碗面端上來之後,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動,把碗沿的陰影拉長又推短。
沒有人急著說話,像是那段時間已經被他們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度過了,剩下的任務只是坐在這裡,吃一碗麵。
面吃到一半的時候,顧洛放下筷子,
"老秦,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秦傑也放下了筷子,
"哪一句?"
"那句——你沒有推開我,是因為你不想。"
"那——"
顧洛頓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想法的?"
秦傑想了想,像是在找一個能把時間線說清楚又不顯得太重的答案。
"可能是大二的時候。你從籃球場回宿舍,在水房沖頭,水流順著後頸滑進衣領。"
他停了一下,
"我當時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看,後來發現自己記住了。"
顧洛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回想大二那年有沒有注意到秦傑在看自己——沒有。
他那時候正在想怎麼打球,周末要去醫院陪顧棠,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看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現在知道了,知道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他,像看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的樹。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他問。
"因為不確定你願不願意聽。"
"那現在確定了嗎?"
秦傑看著他,過了片刻才說,
"現在也不確定。但可以問了。"
顧洛低頭拿起筷子,像是需要先吃一口面才能繼續說話。
他吃了幾口,然後放下筷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那你問。"
"顧洛。"
秦傑叫了他的全名,像在確認接下來的話不是一句可以中途折返的試探,
"你是真的願意跟我試試嗎?"
麵館里的喧鬧聲在那一刻像是退遠了一些,隔壁桌有人在笑,頭頂的風扇在轉,陽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把碗沿的陰影拉得很長。
顧洛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種人。"
他說,
"我很難開竅。有時候別人不說,我就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我可能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
"我知道。"
"那你還要問?"
秦傑看著他——目光像是等了很多年的潮水終於在岸邊落定。
"要問。"
顧洛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快要涼透的面,然後他伸手把秦傑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辣椒醬拿過來,往自己碗裡加了一勺,又放回去。
那個動作很小,像是還沒想好怎麼回應但先做一件日常的事來拖延時間。
"那你也要知道,"
他開口了,
"我可能不會很快就——"
"我知道。"
"行。"
顧洛拿起筷子,
"吃麵吧。涼了不好吃了。"
秦傑沒有追問那個"行"是什麼意思。
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面。
那口面的溫度剛好,鹽也剛好,像是一個已經在鍋里煮了很久的答案。
後來他們也沒有做太多驚天動地的事。
只是慢慢地,像兩條匯在一起的水流一樣,開始在彼此的日常里占據更多的位置。
顧洛拍戲的間隙會看到秦傑發來的消息——有時候是一張照片,有時候是一句"今天降溫了記得加衣服"。
秦傑的辦公室抽屜里多了一盒顧洛常吃的潤喉糖,不知道是誰放的,但每次用完都會有新的補上。
他們沒有正式地"在一起",沒有公開宣布,沒有刻意地改變相處的方式。
只是某一天顧洛發現自己手機里那個很久沒有亮起來的對話框又在頻繁地跳動了,像是冬天過去後重新流動的水,帶著早春特有的涼意。
他低頭看著秦傑發來的那條消息,發現自己嘴角是彎著的,然後他放下手機,繼續看劇本,那個弧度一直沒掉下去。
而秦傑有一天從會議室出來,看到手機上有一張顧洛發來的照片——路邊一棵正在開花的樹。
沒有配文,沒有解釋,只有一張照片,像是想要分享一件覺得漂亮的事。
秦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照片保存了下來,放在一個新建的相冊里。
他沒有問那棵樹在哪。
他知道顧洛以後會告訴他。
很多年後有人問顧洛,他和秦傑是怎麼開始的。顧洛想了一下,
"沒怎麼開始。就是有一天發現自己沒有在跑了。"
而秦傑被問到同樣的問題時,他想了想,
"那天晚上他說'我好像有點累了'。然後我接住了他。後來他告訴我,他當時說的累不是想停下來,是想找一個人允許他停下來。"
他沒有說更多。
但他說完那句話之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在等一條不會遲到的消息。
而那條消息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