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洛領獎那天,顧棠本來是要去的。
周清漪一早就給他發了消息,說"你哥今晚要是拿獎了,我們一起吃飯慶祝"。
顧棠回了一個"好"。
他已經換好了衣服,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也打理過了,坐在客廳里等時間到。
陸宴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坐在那裡,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他看了片刻才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臉色不太好。"
陸宴說。
"沒睡好。"
"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
"不用。等會兒就好了。"
他站起來,像是想起什麼,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他停住了。
那一步沒有落下去,像一段突然被切斷的旋律。陸宴看到他身體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一根支撐它的梁。
他的側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更白了,嘴唇上最後一點血色正在褪去。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傳出來,然後他向前倒下去,像一截被風吹斷的樹枝。
陸宴的手比他的意識更快地接住了他。
顧棠落在他手臂里的時候,身體比想像中更輕,像是已經在過去的時間裡慢慢變薄了一層。
陸宴抱著他蹲下來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沒有回應。
周清漪從廚房裡跑出來,圍裙還沒來得及解,她看到顧棠閉著眼睛靠在陸宴臂彎里,腳步踉蹌了一下,扶手撐住了門框才沒有跪下去。
醫院急診室走廊的白熾燈亮得刺目。
周清漪坐在長椅上,手指攥著圍裙的邊緣,已經攥出了褶皺。
顧明遠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在用那一點接觸來穩住兩個人的重心。
陸宴站在靠近診室門口的位置,背對著走廊,眼睛看著門縫裡漏出來的光,像在等一個他能接住的答案。
診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張報告單。
他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該先對誰開口。
然後他看向了陸宴,
"你是家屬?"
"是。"
"病人的器官功能正在以較快速度下降——從目前的檢查結果來看,心臟,腎臟,肝功能都有明顯異常,並且沒有發現外部病因可以解釋這種同步衰竭。"
醫生停了一下,
"我們初步判斷,這種情況可能屬於一種罕見的,目前醫學上還沒有明確定論的全身性系統衰退。說實話,我們目前能找到的治療手段,可能很難改變它的進程。"
周清漪站起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怕聲音太大就會震碎什麼,
"……還有多長時間?"
醫生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用一個已經確認過很多次但依然不願說出來的答案回答她,
走廊里安靜了一下。
遠處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一聲廣播通知,像是從一個很遠的世界傳來的回聲。
那個聲音很輕,落在他們之間,像一枚被風吹散的羽絮——輕到沒有重量,卻帶著它註定要落下的方向。
沒有人去接住它。
它就在那幾秒里落到了他們之間。
周清漪站在那裡,圍裙攥在手裡,沒有鬆開。
顧明遠的手還搭在她的肩上。
陸宴站在診室門口,背對著他們,像是還沒有完成"轉身"這個動作。
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那陣聲音——從走廊盡頭某處沒有關嚴的門裡傳出來的,被放大了的音效,像一陣潮水從遠處湧來又退去。
是顧洛的頒獎典禮直播。
主持人正在宣布最佳男主角的得主,背景音里有掌聲,歡呼聲,有人站起來的聲音。
畫面里顧洛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正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和身邊的人握手。
他看起來比平時更亮一些,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迎接那個他已經等了很久的夜晚。
周清漪聽著那個聲音,過了片刻她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洛洛還不知道。"
陸宴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找一塊可以落腳的地方。
"我會告訴他。"
他說。
"不要!…先別告訴他。"
周清漪的聲音在那一句話後面被壓住了,但她還是把它說完了,
"讓他先領完獎…明天再說…"
診室門口的光線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灰白色的區域。
沒有人走進那片光里,也沒有人轉身離開。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像站在一片剛剛裂開的冰面上——看到了裂縫的寬度,也知道它正在延伸,卻無法確定該往哪個方向移動才不會讓它更快地碎開。
而遠處,頒獎典禮的音樂還在繼續。
顧洛正在走向領獎台,不知道身後的某條長廊里,他的家人正在替他把這個消息多留一夜。
走廊盡頭那扇門裡的直播畫面里,顧洛站在領獎台上,握著獎盃對著話筒,說了很多話。
感謝詞很長。他感謝了很多人,家人、團隊、觀眾。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他已經想好了的位置。
他說,
"還有——謝謝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又響起來了。
那是他在熒幕上,光芒萬里的時刻。
而幾個樓層之隔的診室外走廊里,周清漪坐在長椅上,圍裙已經被她從身上解下來了,疊好放在膝蓋上。
她低著頭,像是在聽那個遠處的掌聲,又像是只是在等待這場喧囂過去。
陸宴站在走廊盡頭,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到顧棠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了一條消息,來自顧洛——發送時間正好是那個停頓之後,他說完那句"謝謝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的時候。
消息內容很短,
"棠棠,我拿獎了。等會兒一起吃飯。"
陸宴看著那條消息,屏幕的亮光在他的眼底映了一下又熄了。
他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回診室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時發出輕響,把走廊盡頭那陣遙遠的掌聲關在了外面。
顧洛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