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很早就醒了,頒獎典禮的興奮散得比想像中慢,不到六點他就睜著眼躺在酒店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是一條推送新聞,標題裡帶著"最佳男主角"幾個字。
他看了一眼就劃掉了,開始翻和顧棠的聊天記錄。
昨晚那條他發過去的消息還停在對話框裡,
"棠棠,我拿獎了。等會兒一起吃飯。"
沒有回覆。
一整夜都沒有。
顧洛起初以為他睡了,畢竟顧棠最近身體不太舒服,睡早一些也正常。
但等到他洗漱完換好衣服,手機依然安靜,沒有新消息進來,沒有已讀的標識。
顧洛撥了一個語音通話,響了很久,轉到語音信箱。
他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響到盡頭自動掛斷,像石子沉進深水裡。
顧洛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拿著手機的手垂在身側,他撥了周清漪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但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只有一聲很短的呼吸,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顧洛的心跳在那個停頓里空了一拍。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洛洛。"
周清漪的聲音傳過來,隔著一層薄薄的,努力壓平的殼,像是所有的情緒都被她放在了一扇緊閉的門後面,
"你……先到醫院來一趟。市一院。"
"棠棠怎麼了?"
"你來了再說。"
周清漪掛了。
顧洛站在窗邊,街景還在他腳下延伸,晨光正沿著玻璃邊緣緩慢爬升,光線落在他的指節上,邊緣被照得泛白。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他到醫院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人了。
陸宴站在重症監護室的觀察窗前,背對著走廊,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玻璃門裡面。
周清漪坐在長椅上,顧明遠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的空氣像是已經凝固了很久。
顧洛走過那段走廊的時候,腳下滑了一下。
他原本是跑著的,他其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跑——他只是走得很急,步伐比平時快,快到腳尖擦過地面時忽然被一節微微翹起的地磚絆住了。
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然後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小心。"
秦傑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他應該是接到消息後趕過來的,甚至比顧洛更早到了醫院,因為他的手很穩。
他站在那個位置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等著顧洛會從某個方向跑過來,等著在他摔倒的前一刻接住他。
"沒……沒事。"
顧洛站直了。
他的聲音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和胸腔之間的位置,讓每一個字都只能擠出來一半。
他走到觀察窗前,隔著那層玻璃看到裡面的人——顧棠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連著幾根細長的管子,旁邊是一台正在緩慢跳動的監護儀。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玻璃窗很久。
他記得不久之前他們還在一起錄第四季,雪地里有火堆,顧棠坐在火堆旁邊削樹枝,手指被凍得發紅,他遞了一個暖貼過去,顧棠接過去的時候說了一聲"謝了"。
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冬天的溫度低。
他不知道那是他在慢慢變薄。
顧洛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的距離很短,像是要走到一個他還沒準備好面對的位置。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陸宴。
他的動作有些不穩,像是被走廊的白熾燈照得有些過亮了,他伸手拉住了陸宴的領口,力道不輕,布料在指節間收攏,皺成一團。
"不是說沒問題嗎?"
他的聲音沒有抬高,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用力。
"不是說好轉了嗎?"
他攥著陸宴領口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像是在攥著一個已經快要抓不住的答案,
"怎麼會……"
顧洛的話沒有說完,他的手指鬆了,又緊了,最後慢慢垂下來,指節泛白,像是攥了太久之後終於失去了握緊的力氣。
他看著陸宴——陸宴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任憑那雙手攥著他的領口又鬆開,像是知道自己沒有辦法給他任何回答。
顧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做過很多事——在舞台上握過獎盃,在片場比過手勢,在雪地里接過顧棠遞來的暖貼,在節目裡站在懸崖邊對著鏡頭笑。
但他從來沒有在顧棠倒下之前,停下手中的事,轉過身,認真地看一次他的臉色。
他不知道他的弟弟在什麼時候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不知道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的疼痛一直在繼續往下沉。
不知道那個說著"好多了"的人,在他看不見的時間裡一直在變薄。
而陸宴知道。
陸宴一直知道。
顧洛站直了身子,伸手理了一下被攥皺的領口,指尖微微泛紅。
他的目光在玻璃上停了一下,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緩慢跳動,像一隻握在沉默中不肯鬆開的手,固執地維持著那些數字。
"……我去找醫生。"
他說。
他的聲音終於穩了一點,像是在做一個已經來不及實現但還是要繼續下去的決定。
"棠棠不會有事的。"
秦傑站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沒有上前,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看著顧洛的背影站在觀察窗前,他知道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該在他身邊。我該早一點問他一句'你還好嗎'。』
走廊盡頭的日光燈無聲地亮著,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而窗外,天已經亮了。
顧棠第一次醒來,是在第三天的傍晚。
監護儀的數據波動了一下,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線。
陸宴第一個注意到了那個變化——他站起來,隔著玻璃門看到顧棠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黑暗裡找到了一個可以落下來的位置。
門被推開了。
顧棠睜開眼睛的時候視線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的燈從一片灰白色慢慢聚攏成輪廓。
他聽到監護儀的聲音,平穩的,有節奏的嘀——嘀——像是某種不屬於他的心跳正在替他維持著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