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過頭,看到了陸宴。
陸宴站在床邊,沒有靠太近,像是在等他先適應光線。
顧棠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從一層很厚的東西下面滲上來的,
「……幾點了?」
「傍晚。」
陸宴說,
「你睡了三天。」
顧棠眨了一下眼。他的目光從陸宴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根細長的管子上,又移開,像是已經知道那是什麼,只是不想盯著看太久。
「……宴…」
他說出那個字的時候,陸宴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
「要不要加止痛?」
陸宴問。
「不用。還能忍。」
顧棠閉上眼,像是在等那波疼痛慢慢退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他的呼吸比正常頻率淺了一些,像是每一次吸氣都要先確認空氣會不會在某個位置卡住。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看著陸宴,
「我哥呢?」
「在門口。他來了三天了。」
顧棠沒有說讓他進來。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他開口,
「別讓他進來,現在進來,他會凶我。」
陸宴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
「好。」
那是一個很短很短的清醒窗口,不到十五分鐘。
疼痛又湧上來的時候,顧棠沒有出聲,只是皺了一下眉,像是正在把某種東西壓回去,
身體比語言更早地做出了反應——他微微蜷曲了一下手指又鬆開,呼吸被打亂了一拍,像是在接受一個無法抗拒的潮水。
他閉上眼睛。
監護儀的曲線重新平穩下來。
陸宴看著那道曲線在他的睫毛重新合攏之後又恢復了穩定,他在床邊多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去。
走廊里顧洛還坐在長椅上,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
他聽到門打開的聲音抬起頭來,目光越過陸宴的肩膀去看病房裡面——他看到顧棠在白色床單上合著眼,頭髮散落在枕頭上,
那層薄薄的被單蓋到胸口,監護儀的曲線正在平穩地跳動,像一扇上了鎖的門,隔絕了所有向外延伸的可能。
「他剛才醒了。」
陸宴說。
「他怎麼樣?」
顧洛的聲音比平時快,像是一直在等一個答案,
「他說什麼了?」
陸宴停了一下,
「他說別讓你進去,怕你凶他。」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
顧洛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像在消化那句話。
他想起顧棠以前說過「沒事」和「小傷」時的表情,想起他蹲在溪邊放生魚苗時那隻沾著水珠的手,想起他所有那些「我沒事」的時刻——他忽然明白那些時刻的分量了。
它們不是真的沒事,它們只是被收起來了,收在一個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收在一個疼也不會喊出來的位置。
而他作為哥哥,竟然一直不知道那個位置有多深。
「他什麼時候會再醒?」
他問。
「不確定。」
顧洛沒有再問。
他坐回長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像是正在等著下一扇門打開。
顧棠第二次醒來,是第四天的凌晨。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夜燈,光線很暗,監護儀的屏幕光在暗處顯得格外清晰。
陸宴在旁邊的陪護椅上睡著了,外套搭在扶手上,像是熬了很久才合眼。
顧棠看著他的輪廓,在黑暗中分辨了一會兒他的呼吸節奏,然後他把目光移開了。
這一次,疼痛比第一次來得更快。
它像一層正在收緊的殼,從邊緣開始壓向中心,慢慢地收攏。
顧棠的手指在床單上動了一下,他沒有出聲,只是用指甲抵住掌心,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轉移注意力的位置,用那一點著力點來對抗正在蔓延的陣痛。
陸宴幾乎是同時醒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顧棠微皺的眉頭上,
「棠棠?」
「……沒事。」
「你的手在抖。」
顧棠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確實在抖,幅度不大,但能看出來他正在用全部力氣維持某個位置的穩定。
「……嗯。」
陸宴伸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比顧棠的手背溫度高一些,像是用那點溫差來告訴他——我在。
「我在這裡。」
「嗯。」
顧棠的呼吸慢慢平復了一些,他偏頭看著陸宴,在黑暗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陸宴,不可以喜歡別人。」
「我只愛你」
「騙你的,如果真喜歡,我同意。」
顧棠的聲音平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接受的事實,
陸宴沒有說話。
他握著他的手,像是握著一件正在慢慢變涼的東西,但他沒有鬆手。
顧棠第三次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確認了自己還在——手背上的管子還在,監護儀的燈光還在,疼痛還在,正在以某種熟悉的節奏從身體深處緩慢地往上涌,像一層一層被推高的潮水。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偏過頭。
顧洛坐在床邊。
他不知道他坐了多久。
眼睛有一點紅,像是很久沒睡,又像是已經哭過但不想被看到。
他看到顧棠睜開眼睛的時候,脊背微微直了一下,
「……醒了?」
「嗯。」
顧棠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一些,像是一層正在變薄的東西,
「你坐多久了?」
「沒多久。」
「多久?」
「……一整夜。」
顧棠沒有接話。
他看著顧洛眼底那層薄薄的紅,那種紅不像陸宴站在走廊里時那種壓著的,不顯眼的紅——它更亮一些,
像是一個人花了一整夜的時間,把那些碎片攏起來,堆在視線能及的地方,等弟弟醒來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
他知道顧洛大概是在替他守著什麼,他也知道顧洛把那些情緒和話都壓在了那層紅色下面,等著他先開口。
「哥。」
「嗯。」
顧洛愣了一下,
「……帶了。」
「給我看看。」
顧洛站起來,走到窗邊,從背包里取出那尊獎盃——它被包在一件柔軟的運動外套里,邊緣沒有任何磕碰過的痕跡,像是一件被非常小心地包裹過的東西。
他走回來,把獎盃放在床頭柜上,燈光沿著獎盃的弧形邊緣流淌下來,像一束被凝固的光線繞著一道細長的弧線遊走,在那道緩坡似的弧面上停留了一會兒才滑向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