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棠看著那座獎盃看了一會兒,
「挺好看的。」
「我下次可以再拿一個。」
顧洛的聲音在那一句話里微微變了一下,
「等你好了。」
「嗯。」
顧棠的目光從獎盃上移開,落在顧洛的臉上,
「等我好了,我陪你一起去領。」
顧洛沒有接話。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話在排隊等著出來,但最後他只是說了一句,
「……好。我等你。」
他說完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抖。
但他在把獎盃放回背包時手指碰到金屬邊緣時發出了很細微的聲響——像是那層繃了一整夜的東西正在某個他看不見的位置裂開一道紋。
他沒有讓那道紋延伸出來,只是拉上背包的拉鏈。
顧棠看著他低頭拉上拉鏈的動作,慢慢閉上眼。
那些疼痛還在,以潮汐的節奏,一層層疊上來,漫過,退去,然後又開始下一輪。
但他閉著眼的時候,在那些潮水之間聽到了兩個人在同一間房間裡不同頻率的呼吸——一個在維持穩定,一個在等待穩定被打破。
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在黑暗裡想,他會留到最後一刻。
讓那些愛他的人有足夠的時間,把那些「等我好了」和「我等你」的句子,好好收進能存放它們的地方。
顧棠是在一個沒有夢的夜晚離開的。
那天晚上陸宴坐在床邊,握著他已經很久沒有用力回握的手。
監護儀的曲線比前幾天更平緩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收攏的波紋,波紋還在,但間距在變長。
陸宴看著他平靜的側臉,那些曾經艱難起伏的呼吸正在以一種沉緩的速度安穩下來。
周清漪坐在床的另一側,手裡攥著一條已經疊得很整齊的毛巾。
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陪他走完最後一段不需要言語的路。
顧洛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來。
但他的手按在門框上,指節泛白,像是靠著那一點支撐才沒有倒下去。
監護儀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持續的音。
那是一條水平向前的線,不再有起伏,不再有跳動,像是已經走完了所有該走的路。
陸宴低頭看著顧棠——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一點痛苦,像是疼痛終於在最後一刻放過了他。
像是終於可以停下來,不用再忍了,不用再對那些"等我好了"和"我等你"點頭了。
他伸出手,把顧棠額前的碎發輕輕撥開,落在他的眉骨上方。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像是他只是睡著了,只是這一次不會再醒了。
時間到了。
顧棠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那個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也沒有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布滿裂縫的天花板,邊緣有暗色的水漬,像是很久沒有人修繕過。
空氣里有灰塵和鐵鏽的氣息,混雜著一股很淡的,他曾經熟悉到骨子裡的氣味——那是末世特有的氣息。
潮濕,腐朽,寂靜得像一座被廢棄了很久的圖書館。
他躺在一張簡易的床板上,薄薄的被褥底下是硬木的觸感。
旁邊的桌面上放著一盞舊檯燈,燈罩邊緣缺了一角,光從缺口漏出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扇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有輸液管,沒有監護儀的貼片。
手指上有幾道舊傷疤,指甲邊緣有磨損的痕跡,是長期握武器才會留下的那種。
"顧隊!你終於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顧棠偏過頭,看到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生蹲在床邊,眼下帶著青黑,像是守了很久沒有合眼。
他穿著末世里最常見的深色外套,袖口磨得有些發毛。
他看到顧棠看向他時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終於等到了某個等了很久的確認信號。
"你昏迷了好久,"
那個男生說,
"我們都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顧棠看著他,又看了看四周。
房間裡還有其他人——角落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在整理繃帶,一個在擦一把已經磨得很舊的長刀。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遠處能聽到風聲穿過斷裂的樓板時發出的嗚咽聲。
牆角那株藤蔓還在,綠色的,在灰色背景里格外醒目——它緩慢地沿著牆根蔓延,分支的頂端微微蜷曲,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朝向某個方向探去,
像是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裡一直在那裡等著他醒來。
他注意到枝條的新鮮程度和幻境中一致,連攀爬的朝向都相同。
他慢慢坐起來。
身體有一種久未活動後的僵硬,但並不虛弱——那些疼痛已經消失了。
不再有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刺痛,不再有器官衰竭的疲憊。
只有一種剛剛甦醒的遲鈍,像是身體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適應。
他看向那個蹲在床邊的男生。
對方的表情是真實的,他眼下的青黑是真實的,藤蔓是真實的,窗外的灰色天空也是真實的。
而那些白色的病房,監護儀,落在床單上的月光、陸宴握著他手的溫度——那些也是真實的。
它們只是屬於另一個地方。
"我睡了多久?"
他開口。
聲音比預想中沙啞一些。
"四天。"
男生說,
"你在東區那邊被變異藤蔓擊中,我們從廢墟里把你拖出來的時候,你心跳停了一會兒——"
他聲音低下去,
"但我們沒有放棄。"
"顧隊,你感覺怎麼樣?"
顧棠沉默了一下。
"……還好。"
他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城市廢墟,斷裂的樓板,傾斜的鋼筋,遠處有暗紅色的痕跡沿著牆根蔓延開來。
它們排成一行,像是在等待某個歸期。
這條路他已經走了五年。
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走到了盡頭。
他不知道那場漫長而安靜的幻境意味著什麼,是瀕死時的退路,還是某種恩賜。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磨出毛邊的衣領,那些細小的毛茬被風吹動,像是時間在他身上留下的第一批劃痕,薄薄的,細細的,告訴他他還有一段路需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