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著那個還蹲在床邊的男生,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
"其他人呢?"
"在樓下。他們在等你醒。"
男生站起來,
"我去叫他們。"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顧隊,你昏迷的時候說了一些夢話——說什麼'鴿?'、'鷺燕?'。"
他笑了笑,
"挺奇怪的。不過沒關係,夢話嘛。"
顧棠沒有接話。
……
距離顧棠醒來,已經過去一個月。
傷口癒合得比預期快。
治癒系異能者在第三天給他做了一次深度治療,斷裂的肋骨接上了,內出血止住了,連那些淤積在皮下的暗紅色血塊也一點一點地被化開了。
顧棠坐在治療室的舊椅子上,看著那雙泛著微光的手貼在自己肋骨上方。
他想起一個月前自己還在幻境裡,那裡的醫療儀器會顯示數值,這裡的治癒者只會用掌心的溫度來感受他體內的損傷是否已經修補完整。
"恢復得不錯。"
治癒者收回手,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你那根肋骨差點戳到肺,再晚兩天回來就不好說了。"
"嗯。"
治癒者沒有多說。
他收拾治療器械的動作慢了半拍,但最後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能活下來,很幸運。"
顧棠走出治療室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開著,風從破了一半的窗框裡灌進來,遠處某處正在燃燒的什麼東西。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灰白色的天空,那是一種不會變藍也不會變暗的顏色,像一層永遠散不去的霧。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任務大廳。
末世里的日子過得很快。
殺喪屍、找物資、避開巡邏的大型變異生物、休息。
像一條被設定好的迴路,每天在同樣的節點上重複同樣的動作。
顧棠帶著他的小隊走了幾趟遠距離任務,路線都避開了那片變異植物的區域,像是繞過一道已經結了痂但不想再碰的傷口。
隊員們沒有問為什麼繞路,只是跟著他走,信任他選的路線。
回到基地之後,顧棠會把物資清點好,交給後勤,然後回自己的房間,躺在那張窄窄的床板上,看著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那麼清楚。
也許是那場幻境太完整了。
完整到它留下來的東西已經嵌進了他的身體裡,像一塊被移植到別處的肌肉記憶,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輕輕抽動一下。
有一天傍晚,小隊剛從外面回來,顧棠坐在基地外牆的缺口處,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夕陽把最後一層光鋪在那些斷裂的樓板上,讓這片廢墟暫時覆蓋上一層短暫的暖意。
一個隊員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來半塊壓縮餅乾。
"顧隊,你今天一直在看那邊。"
他指了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什麼?"
顧棠接過那半塊餅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個方向是灰色的天際線,沒有什麼特別的輪廓。
"沒什麼。"
"我還以為那邊有問題,"
顧棠沒有回答。
他把那半塊餅乾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乾糧很硬,在唾液里軟化需要很長時間,像末世里的一切。
他偏過頭,朝左邊轉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了一下,像是正要開口說一個名字,說一句"嗯,我在",然後合上了。
那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像是一個已經訓練了無數次的反射動作,在身體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完成了。
旁邊的隊員看了一會兒,沒有問。他只是說,
"顧隊,你要是累了,就歇會兒。明天不出任務。"
顧棠把那半塊餅乾吃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說,
"好。"
他走回基地內部的時候,風從缺口處灌進來,吹動他外套的下擺。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像往常一樣偏了一下頭,在那個還沒有說完的詞被風帶走之前,把嘴合上,繼續走了。
第二天沒有任務。
顧棠在房間裡待了一整天,把一把舊匕首的刃磨了一遍,換了兩根磨鈍的綁帶。
他把磨好的匕首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基地外的那片廢墟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安靜的灰色。
風停了,遠處沒有聲音,世界像一張被定格的照片。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顏色,沒有想什麼。
……
三個月後,顧棠已經不再偏頭了。
那個動作消失得悄無聲息,像一個被慢慢剪掉的習慣。
某一天他走在基地的走廊里,停下來繫鞋帶,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往左看,嘴巴沒有張開的動作。
他走了幾步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沒有做那個動作,想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
末世里的事很多。
傷口癒合,習慣消失,人員減少。
他這三個月里又受了幾次傷——一次是被變異鼠群圍堵時手臂被咬穿,一次是從塌陷的二樓跳下來時腳踝扭傷,
還有一次是被某種帶有腐蝕性酸液的變異植物噴中了左肩,傷口拖了大半個月才好。
每次他都躺回那張舊床板上,等治癒者來,等傷口結痂脫落,等下一次任務。
他確實像那位醫生說的「很幸運」——每次受傷都止步於皮肉筋骨,沒有感染,沒有潰爛,沒有擴大到需要截肢的程度。
治癒者每次處理完他的傷口都會說一句,
「顧隊,你又活了一次」,
顧棠只是「嗯」一聲,然後回到隊列里。
那天下午,基地長把所有異能小隊的隊長叫去開會。
會議室的燈管壞了一根,只有半邊亮著,照在長桌表面時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線。
顧棠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其他隊長陸續落座,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翻看手邊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