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長坐在長桌另一端，清了清嗓子。
「一個月後，南方的朱雀基地會派人來我們這裡進行參觀學習。」
他說，
「這是京市和朱雀基地之間的第一次正式交流，意義重大，我們要展現好我們基地的精神面貌。」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開口，
「參觀學習？現在？」
「對。」
基地長說，
「朱雀基地的規模和資源都比我們強，這次他們主動提出要來，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他們要看看我們的運作模式、物資管理、異能隊配置——所以我們也要做好準備，把最好的那一面拿出來。」
顧棠靠進椅背里，拿起那杯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
他看著基地長那雙因為長期失眠而泛紅的眼睛，聽他描述「通道鋪設」和「綠化建設」，聽他說「要接待好」，聽他說「要展現精神面貌」。
顧棠想起一天前他們小隊剛從東區回來，整整四天沒有合眼，抬回來兩個重傷隊員，
其中一個到現在還在昏迷——那次的物資回收只完成了一半，因為變異蟑螂的密度比預估的高了三倍。
顧棠沒有說那些事。
他只是聽著。
會議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其他隊長陸續提出了一些問題——接待人數、行程安排、安全預案、物資儲備——顧棠坐在靠門的位置聽著，偶爾端起水杯，偶爾轉一下杯子，始終沒有參與。
基地長最後問他，
「顧棠，你們這邊沒問題吧？」
顧棠放下杯子，他的聲音很平，在這個討論怎麼布置綠化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沒問題。他們想看的我都安排。」
基地長沒有追問。
其他隊長也陸續散場了。
風灌進來，帶著基地外圍變異植物區特有的氣息——潮濕、微甜、正在緩慢發酵的腐殖質氣味。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基地的圍牆正在加固，後勤那邊在清點物資。
他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三天後，顧棠帶著小隊又出了一趟任務，有一處物資點有異常信號。
行動很順利，沒有人員傷亡。
回程的路上天快黑了，他們在一條乾涸的河道旁停下來休息。
顧棠坐在一塊石頭上，把刀上沾到的碎屑擦掉。
旁邊的隊員遞過來一壺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那壺水已經涼了，他在那個間隙里停了一瞬，然後擰上壺蓋，站起來，
「走吧，天黑前趕回去。」
回去的路上經過那片變異植物區的邊緣——那堵已經綿延了一整條街的綠牆，在他昏迷的那四天裡生長到了新的高度。
每一次經過，藤蔓都會比上次更高一些，
……
朱雀基地的人到的那天，京市難得沒有颳風。
灰色的天空還是一樣的灰色，但風停了，像是連末世也暫時歇了口氣。
基地入口處的圍牆上被拉了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熱烈歡迎朱雀基地同仁蒞臨指導"。
顧棠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覺得那紅色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刺眼得像一道舊傷口。
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兩輛改裝過的越野車緩緩駛入基地大門。
車子漆成了啞光深灰色，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但輪胎的磨損程度暴露了它們走過的路有多長——從南方到北方，穿過被變異生物盤踞的公路和隨時可能坍塌的隧道，至少要走半個月。
能活著走到這裡的人，身上都帶著一種獨特的氣息，像是風塵僕僕的疲憊剛剛被推開，露出底下還完好無損的東西。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人，然後是一個穿著深紅色外套的女人，外套邊緣繡著朱雀基地特有的紋樣。
她的身形利落，動作幹練，下車後沒有多餘張望，先轉身確認後一輛車上的人是否安全跟上。
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腰間別著一把短刃，刀柄的磨損程度說明它被用過很多次。
基地長迎上去，和她握了手。
她微微頷首，
「周基地長，久仰。」
基地長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幾個人，
「路上辛苦了。先休息，參觀安排在後天。」
「不用休息，我們先看看。」
基地長沒有堅持。
他側過身，
「那先看看物資管理區？」
一行人往基地內部走去。
顧棠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道深紅色的背影走在隊伍前方，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掃過經過的每一處設施——圍牆的加固方式、巡邏的頻次、物資運輸的路線——她看得很仔細，像是正在把整座基地的運轉模式拆成零件。
她看到什麼時會在心裡記下，然後繼續走，像是已經在腦子裡鋪開了一張新的地圖。
顧棠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他不需要出現在那種場合里。
走出幾步之後，身後有人叫住了他，
「顧隊。」
他停下來，回頭。
那個穿深紅色外套的女人站在幾步之外，
「你是顧棠？」
「……嗯。」
「朱雀基地的醫療支援組組長，林枝。」
她自我介紹道，「
來之前聽人提過你。」
顧棠沒有接話。
他等著她說下去。
「東區那次，你們小隊回收物資的時候遇到變異植物群，你帶人撤出來了。」
林枝的聲音平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核實過的事實，
「我們之前有一支小隊在類似地形里折了兩個人。有人能做到全身而退，我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顧棠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辦法解釋那些知識來自哪裡，所以他只說了結論，
「看牆體裂縫的走向。藤蔓的根系會順著裂縫生長，避開裂縫密集的區域就能繞開主根。」
林枝看著他，
「你是怎麼知道的？」
「……經驗。」
顧棠說。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明天你們出任務嗎？」
「出。」
「我能跟隊嗎？」
顧棠看了她一眼，
「你不參觀基地了？」
「參觀可以後天再看。明天我想看你們的行動流程。」
顧棠想了一下，明天確實有一趟物資回收任務，不算太難，帶上一個外部人員也不會影響行動節奏。